周胜扬"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不是他的走廊。这条走廊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绿漆墙壁，头顶的白炽灯管滋滋作响，投下惨白的光。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他的手。这双手更瘦，指关节更大，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这是……记忆？"他想说话，但发出的声音不是他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熬夜的疲惫。

他试着控制这具身体，发现可以。他往前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开门。

是一间出租屋。比他的还简陋。一张单人床，一个折叠桌，桌上堆满了手稿和空咖啡罐。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一个他认识的作家——陈默，去年刚拿了茅盾文学奖，当年也是从这间屋子走出去的。

"陈默……"他脱口而出，但用的是这具身体的嘴。

桌上有一台老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文档。胜扬——或者说，控制着这具身体的胜扬——走近了看。

文档标题是：《未命名》。

内容只有一句话："我终于找到方法了。"

胜扬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不是他的情绪，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那种混合着恐惧和狂喜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从脊椎窜上来。

突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是从……脑子里。

"你是谁？"

周胜扬僵住了。那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清晰得可怕。

"你能……听到我？"那声音又问。

胜扬想回答，但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这具身体说话。他的意识像是一个被困在驾驶舱里的乘客，能看到、能感受，但不能操作。

"不……不要看……"那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关掉……快关掉……"

与此同时，胜扬的目光——这具身体的目光——移向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有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镜框是黑色的，雕刻着某种他看不懂的花纹，镜面不是玻璃，而是像水银一样微微流动。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房间。

是一片黑暗。

然后，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周胜扬感到这具身体的心脏狂跳起来，那种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意识都开始颤抖。他想要退出，想要醒来，但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镜子里，那东西慢慢靠近了。

他看到了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或者说，曾经是人的脸，但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眼睛是两个漆黑的洞，嘴巴一直咧到耳根，里面不是牙齿，是密密麻麻的……

"别看！"脑子里的声音尖叫。

但已经晚了。

那东西在镜子里笑了。

然后，它伸出手——从镜子里伸出来，穿过那层水银般的镜面，抓住了这具身体的肩膀。

胜扬感到一阵剧痛，不是肉体的痛，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灵魂被撕裂的痛。他想要尖叫，但发不出声音。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拉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他从这具身体里拽出来，塞进那面镜子里。

"滚出去！"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暴怒，"这是我的身体！滚出去！"

一股强大的力量把胜扬的意识弹了出去。

他猛地睁开眼睛。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刺进来。他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环顾四周——熟悉的隔断房，熟悉的泡面味，熟悉的催缴单。

"梦……"他喃喃自语，"是梦……"

但右手食指侧面，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记忆里，清晰地记得那道疤的形状。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感谢您体验【记忆外卖】商品003。本次体验时长：4小时17分钟。您的体验评分将影响记忆提供者的收益，请问您是否满意？"

胜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另外，"女声继续说，"系统检测到您在体验过程中与记忆提供者产生了意识共振。这种情况发生率仅为0.003%。作为补偿，您已获得一次免费体验机会，以及……"

她顿了顿。

"记忆提供者的实时定位权限。"

周胜扬愣住了。

"什么意思？"

"商品003的记忆提供者，目前位于东经116.3974°，北纬39.9093°，生命体征：微弱。根据协议，您可以在其生命终结前，随时接入其记忆。请问您是否需要现在接入？"

周胜扬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坐标，他太熟悉了。

是北京。是市中心。是……

他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坐标。

定位显示：朝阳区，某老旧小区。

而那个小区的名字，他在刚才的记忆里见过——就在那张海报上，陈默的照片背景里。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电话那头，女声最后一次开口：

"陈先生，您还有四十七分钟。四十七分钟后，记忆提供者将永久离线。届时，您手中的免费体验机会，将自动作废。"

电话挂断了。

周胜扬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那个坐标，以及一个倒计时：46:58、46:57、46:56……

他抓起外套，冲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