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扬打了一辆出租车，把地址给司机看的时候，司机皱了皱眉："那地方？早该拆了，里面都没几户人住了。"

"麻烦您快一点。"周胜扬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踩下了油门。

车窗外，城市的景色从繁华的商业区慢慢变成老旧的居民区。周胜扬盯着手机上的倒计时：32:14、32:13……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食指侧面，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道疤的触感。

"小哥，你去那儿干嘛？"司机突然开口，"那小区邪性得很，去年有个作家在那儿自杀了，你知道吗？"

周胜扬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作家？"

"叫……叫什么来着？"司机挠挠头，"反正挺有名的，写悬疑的。听说死得特蹊跷，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等警察破门进去的时候，人都……"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算了算了，不说了，晦气。"

周胜扬感到一阵寒意。

陈默。去年自杀的作家。朝阳区老旧小区。

和刚才的记忆对上了。

但电话里说，记忆提供者"目前"位于那个坐标，生命体征微弱。如果陈默去年就死了，那他现在接入的是谁的记忆？

或者说……什么记忆？

出租车在一个破旧的铁门前停下。门上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门牌上写着"幸福里小区"，但"幸"字掉了一半，看起来像"辛福里"。

"到了，"司机说，"你真要进去？这大白天的，我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胜扬付了钱，推开车门。

一下车，他就感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虽然是老旧小区，但毕竟是市中心，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车声，没有人声，甚至连鸟叫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楼道窗户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

他看了看手机：28:45。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小区。

楼栋号已经模糊不清，他凭着记忆里的画面——那条绿漆走廊，那扇绿漆门——一栋一栋地找。第三栋，第五单元，走廊的墙壁确实是绿色的，但比记忆里更加斑驳，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水泥。

他走到走廊尽头。

那扇门。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绿色的漆，门牌号"502"，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周胜扬举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了一些："有人吗？"

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不是被打开的，是本来就虚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呻吟。

周胜扬推开门。

房间里的布局和记忆里一样，但更加凌乱。手稿散落一地，咖啡罐堆成了小山，那张贴着陈默海报的墙已经泛黄，海报的一角翘了起来。

但桌上没有笔记本电脑。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

那面黑色的、镜框雕刻着奇怪花纹的、镜面如水银般流动的镜子。

它就立在桌上，正对着门口，像是一直在等他。

周胜扬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转身就跑，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一步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房间。

是一片黑暗。和记忆里一样。

然后，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来了。"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胜扬猛地转身。

房间里没有人。

但声音继续响起，像是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空气中渗透出来的："我等你很久了，胜扬。"

"你是谁？"周胜扬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谁？"那声音笑了，笑声像是砂纸摩擦玻璃，"你不是刚见过我吗？在镜子里。在记忆里。"

周胜扬的后背抵住了桌沿。他能感觉到那面镜子就在他身后，镜面散发出的寒意透过衣服刺进皮肤。

"陈默？"他试探着问。

"陈默？"那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陈默早就死了。去年，在这个房间里，他把自己献祭给了镜子。他以为他能控制它，以为他能从镜子里得到灵感……可怜的蠢货。"

"那你是谁？"

"我？"声音靠近了，胜扬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呼吸，冰冷，腥甜，"我是镜子里的东西。我是被陈默召唤出来的。也是……被你的欲望召唤出来的。"

"我的欲望？"

"你想写出好东西，不是吗？"那东西轻声说，"你想让那些看不起你的编辑、那些把你当枪手的网红、那些骂你过时的读者，都闭嘴。你想证明你比他们强。这个欲望，和陈默一样强烈。强烈到……足够打开镜子的门。"

周胜扬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自己购买记忆时的想法——"作家，写不出东西的时候，那种绝望。"

他不是在搜索记忆。

他是在搜索同类。搜索另一个被绝望逼到墙角的人。

而镜子回应了他。

"你想要灵感？"那东西问，"我可以给你。无穷无尽的灵感。但你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身体。"

周胜扬猛地转身，一拳砸向镜子。

他的手穿过了镜面。

不是打碎，是穿过。那层水银般的液体包裹住他的手腕，冰冷刺骨。他想要抽回来，但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手，从里面往外拉。

"晚了，"那东西在他耳边笑，"从你第一次接入记忆开始，你就已经在镜子里了。你以为那是梦？不，那是镜子在品尝你。现在，它决定吃掉你。"

周胜扬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被撕裂，意识在被抽离。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镜面已经吞没了他的整条手臂，他能感觉到镜子里的那个东西在兴奋，在颤抖，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据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像是一把刀，割开了房间里粘稠的空气。

那东西的笑声顿了一下。

周胜扬趁机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记忆外卖】的界面，上面有一行红色的字：

"检测到用户生命体征异常，启动紧急协议。是否强制退出当前记忆？"

他毫不犹豫地点击了"是"。

世界在他眼前碎裂。

像是被打碎的玻璃，无数的碎片飞散，每一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场景——他的房间、陈默的房间、镜子里的黑暗、还有……还有无数个他，站在无数个房间里，对着无数个镜子。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