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东宫里设了场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没几个人。皇帝在宫里养病，不爱热闹。能来的，也就剩下几个皇弟。

夏泠泠换了件正式些的衣裳，凤冠没戴，嫌重。青禾帮她梳头，嘴里念叨个没完。夏泠泠没仔细听。

殿里摆了两桌。主桌坐着沈渡和夏泠泠，次桌留给几位皇弟。青禾带着宫女们布菜。影七站在角落，一棵树似的，不动。

六皇子最先到，九岁，生母位分低，怯生生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糕点，不敢吃。夏泠泠看了他一眼，让青禾端了碗热牛乳过去。

“谢谢太子妃嫂嫂。”声音细得像蚊子。

三皇子和四皇子一起来的，一个八岁，一个六岁，由乳母领着。三皇子倒是不怕生，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四皇子躲在乳母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夏泠泠笑了笑。“坐吧。不用拘束。”

三皇子萧承安最后一个到。

还没见着人，先听见声了。殿外头有人嚷嚷……“嫂子！皇嫂！我来了！”……夏泠泠还没反应过来，一道人影已经蹿进来了。

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路的时候玉佩摇来晃去。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

“皇兄！皇嫂！”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承安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坐下来。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温颜，镇国公府的嫡女，去年指婚给萧承安的那位。皇帝当时说的原话是……“这俩凑一块，省得祸害别人。”

温颜长得白净，杏眼桃腮，笑起来两个酒窝，看着乖巧。一开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我去给你买点心。”

“什么点心？”

萧承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桂花糕，碎了一半。

温颜看了一眼。“碎了。”

“路上跑的。”

“你自己吃吧。”

“我特意给你买的。”

温颜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还行。”

萧承安笑了，又去拿另一块。温颜拍开他的手。“这是我的。”

“我买的。”

“给我的就是我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旁边的人都插不上嘴。

夏泠泠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天天这样？”

萧承安转过头，一脸无辜。“皇嫂，是她老欺负我。”

“我欺负你？”温颜放下桂花糕，“去年你把我的簪子弄丢了，我说什么了？”

“那是不小心掉的。”

“前年你把我养的鹦鹉放飞了，我说什么了？”

“是那只鸟自己想走。”

“大前年——”

“行了。”沈渡放下茶杯，“今天是家宴。不是让你们翻旧账的。”

两人同时闭嘴，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转过头。

赵月在旁边笑了半天，插了一句。“你俩成亲多久了？”

“一年。”温颜说。

“一年还这样？”

“从小就这样。”

赵月看了夏泠泠一眼。夏泠泠没接话，低头喝汤。

吃到一半，萧承安忽然凑到沈渡旁边。

“皇兄”

“皇兄……哥……”

沈渡僵住了没看他。

“皇兄，我跟你说个事。”

沈渡放下筷子。“说。”

萧承安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想跟您借点银子。”

沈渡看着他。“你上次借的还没还。”

“下次一起还。”

“上上次也这么说。”

萧承安搓了搓手。“这次是真的。我想给温颜买个镯子。她看上好久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

“五百两。”

“借了不还，下个月别来找我。”

“还！一定还！”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萧承安回到座位上，冲温颜挤了挤眼。温颜没理他，嘴角却翘了一下。

宴散的时候，萧承安拉着温颜走在最后。

“皇兄，皇嫂，我们先走了。”

“嗯。”

萧承安走到门口，又回头。“皇兄，您今天总算理我了。”

沈渡看着他。

“以前您都不怎么搭理我。”

沈渡没说话。

萧承安笑了笑，转身走了。温颜跟在他旁边，两人一前一后，没牵手，影子却叠在一起。

夏泠泠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还挺有意思的。”

沈渡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他叫我皇兄。”

“嗯。”

“听不惯。”

“多听几次就惯了。”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青禾收拾碗筷的时候，影七端走了最重的碗碟。青禾愣了一下，追上去。

“我帮你。”

“不用。”

影七已经端走了。青禾站在原地，嘴角翘了一下。

夏泠泠回到寝殿，换了身衣裳，坐在窗前剥橘子。沈渡从外面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累不累？”

“不累。”

“那几个小的还挺乖。”

“嗯。”

夏泠泠把橘子掰开，递了一半给沈渡。沈渡接过去，没吃。

“萧承安借钱，你真借了？”

“嗯。”

“不怕他不还？”

“不还也没事。”

夏泠泠看着他。“你是不是挺喜欢这个弟弟的？”

沈渡把那半橘子放在桌上，伸手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还行。”

夏泠泠笑了。“还行就是喜欢咯。”

沈渡没反驳。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东宫的院子里那几棵果树光着枝丫，等着春风来催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