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的旨意，比封王的旨意先到。

太监捧着圣旨进侯府正堂的时候，夏泠泠正在喝茶。看到太监进来，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听旨……”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侯府世子沈渡，乃朕之亲子，流落民间多年，今朕躬亲查实，血胤无疑。即日认祖归宗，复皇子身份。钦此。"

沈渡跪着，没动。夏泠泠跪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太监念完，满脸堆笑："殿下，恭喜殿下。"

沈渡接过圣旨。第二道圣旨紧接着打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子沈渡，文武兼修，忠勇可嘉，即日册封为宸王，赐王府一座，黄金千两，食邑三千户。另，皇子妃夏氏，贤良淑德，册封为宸王妃，钦此。"

青禾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夏泠泠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王妃……您是王妃了！"

夏泠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王妃比皇子妃大吗？"

"大……应该大吧……"

"那月钱呢？"

"应该……也大吧？"

夏泠泠点了点头。"嗯。当个王妃玩玩也不错"

消息传得比谣言还快。

认亲和封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飞遍了京城。茶肆里，街头上，议论的方向转了。大家都在说宸王妃，有人说世子妃用妖术迷惑了皇帝，有人说皇帝是被蒙蔽了，有人什么都不敢说，低着头喝茶。

苏婉清在丞相府里摔了一套茶具。

"宸王妃？她凭什么？"

丫鬟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苏婉清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白的，青的，碎成渣。她的嘴角慢慢勾起来。"宸王妃又如何？妖女就是妖女。封了王妃，也是妖女。"

册封典礼定在三日后。

沈渡看了一眼礼部送来的流程单，扔在桌上。"流程太长了。小兔子熬不住。"

"王爷，这是礼部的规矩……"

"改了。"

影七没再说话。他跟着沈渡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现在是不该说话的时候。沈渡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花已经谢了，已经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

"影七。"

"在。"

"王妃在哪？"

"在正房。青禾在帮她试礼服。"

沈渡转身，往正房走去。

正房里，青禾正帮夏泠泠系腰带。礼服是礼部送来的，大红色，绣着金线翟纹，庄重是庄重，但穿在身上像套了个壳子。

"王妃，您抬一下手。"

夏泠泠抬手。

"再抬一下。"

再抬。

"好勒。"

夏泠泠放下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大红色衬得她皮肤白，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她摸了摸领口的绣纹。

"青禾，这衣服是不是太红了？"

"王妃，册封典礼就是要红。"

"比嫁衣还红。"

"王妃，嫁衣是嫁人。这个是封妃。不一样。"

夏泠泠看着镜子里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衣服不对，是她自己不对。她还是那个在庄子上吃不饱饭的夏泠泠。穿成这样，像偷了别人的衣服。

门被推开了。沈渡走进来。

青禾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渡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两个人。他穿着常服，玄色的，和她的大红礼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看。"他说。

"真的？"

"嗯。"

"您都没仔细看……"

"不用仔细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夏泠泠看着铜镜里的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看衣服，是看她。她脸红了。

"您转过去。我换下来。"

"不转。"

"您……"

"你是我的王妃。"他的声音低下去，"从头到脚都是。看一眼怎么了？"

夏泠泠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

册封典礼在太和殿举行。

夏泠泠跪在大殿上，膝盖硌得生疼。沈渡跪在她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太监宣读圣旨，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册封为宸王……册封为宸王妃……"

百官跪伏，山呼千岁。

夏泠泠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金砖。金砖映出她的影子，红彤彤的一团。她在想，原身要是活着，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哭？在庄子上饿了十八年，被人当草芥一样扔出去替嫁，现在跪在这里，被封为王妃。

她会不会觉得像做梦？

沈渡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夏泠泠回握住他。

典礼结束后，沈渡牵着她的手走出太和殿。百官让出一条路，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忿。夏泠泠没看他们。她看着沈渡的侧脸。

"沈渡。"

"嗯。"

"您现在不只是皇子，还是王爷了。"

"嗯。"

"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叫你王爷？"

"在外称。在府里不必。"

"为什么？"

"因为你叫沈渡的时候，好听。"

夏泠泠想起什么，脸烫得吓人。

册封后的第三天，麻烦来了。

御史台的人联名上奏，弹劾宸王妃夏泠泠"妖术惑主，祸乱朝纲"。奏折堆在御案上，一本接一本。

皇帝靠在龙榻上，咳嗽了两声。

"他们倒是勤快。"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些折子……"

"留着。"皇帝闭上眼睛，"等他们凑够了，一起批。"

沈渡在书房看信。影七站在旁边。

"王爷，御史台那边……"

"让他们弹。"沈渡放下信，抬起头，"弹得越多，死得越快。"

影七没再说话。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影七。"

"在。"

"去查。弹劾王妃的人，最近跟谁走得近。"

"是。主子。"

"查到之后，不用报我。把东西送到他们府上。让他们自己看。"

青禾不敢告诉夏泠泠朝堂上的事，怕她担心。

直到有一天，夏泠泠在院子里晒太阳，青禾在旁边念坊间小报。念着念着，声音小了下去。

"怎么不念了？"

"没……没什么。"

"拿来我看看。"

青禾犹豫了一下，把报纸递过去。夏泠泠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宸王妃乃妖女转世，迷惑宸王，祸乱朝纲"。她看了三遍，放下报纸。

"青禾。"

"在。"

"这个报纸，谁写的？"

"不……不知道……"

"去查。查到是谁写的，告诉影七。"

几天后，那个写报纸的人被抓了。

影七安排的人动手的，把人关在顺天府大牢里，罪名是"造谣生事，扰乱民心"。苏婉清在丞相府里听到消息，手里的茶杯碎了。

"废物。"

丫鬟不敢说话。

苏婉清看着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夏泠泠……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朝堂上，弹劾的折子还在继续。但风向变了。皇帝把弹劾的折子留中不发，一本都没批。

有人急了。礼部王侍郎跪在大殿上，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宸王妃妖术惑主，若不处置，恐生大变……"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说她妖术惑主，证据呢？"

"臣……臣听闻……"

"听闻？听闻就是证据？"

王侍郎说不出话了。

"退朝。"

沈渡回府的时候，夏泠泠在正房等他。

"听说今天朝上有人弹劾我？"

"嗯。"

"皇上怎么说的？"

"问他有没有证据。他说听闻。皇上说，听闻就是证据？"

夏泠泠笑了。"皇上这是在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他自己。"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能治他的病。"

夏泠泠的笑收了。她看着沈渡。"你说过，皇上护的不是我，是这双手。"

"嗯。"

"那现在呢？他还是只护着这双手吗？"

沈渡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夏泠泠低下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在乎他为什么护着我。只要他护着就行。"

沈渡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你在乎什么？"

"在乎你。"

沈渡的嘴角慢慢勾起来。"油嘴滑舌。"

"跟您学的。"

"我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

"新婚夜。你说'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人了'。"

沈渡看着她。"我说过？"

"嗯。真的说过。"

沈渡的嘴角慢慢勾起来。"你记性倒好。"

"您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记得。"

沈渡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