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2

正文 • 悔
最后更新: 2026年11月8日 上午8:00    总字数: 4238

“怎么突然叫我载你啊?”孟诗情看着朱肖打开门,放下手提袋,坐进副驾驶座上,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她挠头,抱怨了老板的工作安排,而后转头看向孟诗情:“唉,我今天好累啊,不想搭巴士。”

朱肖系上安全带,又问对方工作怎样。

“诶,很少听你提工作。现在怎么样了?”

孟诗情踩下油门,耸肩:“就那样咯。跟你差不多,老板也是一堆事情。”

听言,朱肖笑了声:“还以为你没有这种烦恼叻。”

“哪里可能。等下又要回去开会,先载你回去。”

“怎么不早说,我可以自己叫车回去。”

“没事。”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孟诗情扭过头,想和朱肖聊天。她却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似乎在和谁聊天。

“你在跟谁聊天...”说着,孟诗情慢慢靠了过去。朱肖看了她一眼,说:“哦。之前在咖啡店里认识的一个顾客。”

那天没有什么客人,朱肖擦拭吧台上的玻璃杯,保证每个杯子锃光瓦亮。有一个女人坐在咖啡店的角落里用笔记本电脑办公。其实在咖啡店里办公很常见,理应没什么东西好注意的,可朱肖却看见电脑上贴的贴纸。她装作抹桌子,一张一张抹到那张角落的桌子前。

朱肖低头打着字,接着道:“你以前看不看漫画?”

孟诗情摇头。

“她的sticker是小怀。我以前超爱看那本漫画,一出新的就会去看。”

孟诗情还是听得云里雾里。

咖啡店里没什么人,朱肖趁此走到女人面前,打了声招呼。

“没想到那么久以前的漫画还有人记得。”女人捂嘴,一脸震惊。朱肖顺势拉了张椅子坐下,说:“我还记得那个结局。我觉得那个结局真的很...”

“超烂!”二人异口同声。女人仿佛找到知己般,工作也不管了,继续说:“你知道吗,我现在一直看到有人在讲夏南有多好有多好,根本难以置信。”

朱肖一听也激动起来:“对啊,根本没办法理解作者最后写了这个结局。”

“而且,现在出的动漫不是吗?把两个人的人设改成这样,一堆人没看过漫画就在讲他们很配,气死我了。”女人又接着说。

朱肖一听,愣了一瞬,问:“还有动漫?”

女人顿了一下,又笑出来:“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去年出的,虽然确实跟漫画剧情毫无关系。”

“啊。对对对。这就是我的意思。”朱肖瞥了眼桌角,顺着女人的话说下去。

女人合上笔记本电脑,拿出手机,自我介绍:“我叫子怡,要不要加个ig?以后继续聊。”

朱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社交软体:“朱肖。”

红灯转绿。孟诗情皱了皱眉,却不说什么。她小时候没多少娱乐活动,无法理解朱肖怎么那么开心。

“子怡说下个星期日有个同好聚会。不知道要不要去。”朱肖停下手上的动作,真的在思考去参加的可能性。孟诗情瞄了她一眼,打趣道:“怎么了?要我载?”

“哪里需要。我叫车就好了。”朱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麻烦你啦大忙人。”

孟诗情拐了个弯,低声自语:“哪里会麻烦。叫车多贵。”

没想到这次朱肖听见了。她倒扣手机,反驳:“你的油钱不是钱哦...”

孟诗情看了眼手机,嘴角不受控扯了扯:“能省则省嘛。”

*

疗养院走廊里的空调开得特别大,李晓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理了理怀里的花束。

“Miss Lee,你可以进来了。”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从看护房里出来。他没直接关上门,而是侧过身,让李晓进去。

李晓道了谢,带着走廊的冷气走进看护房里。

一个男人歪着头,倚在懒人椅上看窗台上的盆栽。他的下半身彻底瘫痪,上半身的左半边也使不出多少力气,全身只剩下右手臂能上下摆动,至少能和别人打声招呼。

前两年李晓得知这个消息时思绪异常混乱。这个男人,没受到法律制裁,也没被别人蓄意报复,他只是在高速公路上驾着车,就被失灵的货车撞到,连车带人滚下山坡。

李晓看了眼塑料凳子,收回视线。她站在懒人椅前,垂下眼看半躺着的男人,问:“今天怎么样?吴老师?”

吴德仁扭动脖子,说:“今天太阳好大。”

“嗯。”李晓看向窗外。

今天的太阳确实大,强烈得几乎刺眼,窗台上的盆栽被阳光照得像塑料片。

“算起来,朱肖应该出狱了,对吗?”吴德仁问。

李晓走向床边,拉上百叶窗:“早就出来了。”

“呵。”

吴德仁像是使出全力,憋出了那么一个语气词。

李晓深吸口气,攥紧手里的花束。她回过头瞟了眼近乎虚弱的男人。

这些年来她无数次重新揉捏那段记忆。那夜的风拥有者无数种形态,时而圆润,时而尖锐,有时像棉被,有时像能划开皮肤的刀片。柔软的棉花里包裹着细碎的石头颗粒,直到车祸的消息出现在她的眼前,所有想象凭空蒸发,只剩下当初粗糙的雕像。

是她把吴德仁推下了楼。

吴德仁嘴巴一张一合:“那朱肖怨你吗?”

李晓放下花束,摸了摸盆栽的叶片:“明明是你告的她。”

“哈哈。对啊。”

男人毫无歉意。

李晓离开了看护房。花束躺在窗台上,是一束黄白相间的菊花。

疗养院走廊上的人不多。李晓在走廊上走着,低下头搓了搓手指。

刚刚的盆栽确实是塑料做的,还蛮仿真。

*

落地扇转过来转过去,发出密集的嗡嗡声。当风扇面向插着棕榈叶的花瓶时,棕榈叶因风而摇晃,当风扇转走时,细细的叶片才慢慢静止下来。

黄律师擦了擦汗,再次询问同个问题:“你能记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吗?只要你肯说,我们肯定能帮你辩护。你的法律文件显示你已经成年了”

朱肖从一入座就一直闭着嘴,低头捏手掌心,什么都不说。

“我们从警方那边收到的资料是你说你不清楚。是哪一方面呢?或者我们试着从头开始讲,你不愿意讲的部分可以跳过。”当初黄律师接下这份案子时,过了眼所有的官方文书,觉得这份提告完全无稽之谈。这次和朱肖见面,还看见她后脑勺上的伤口。一个没有经过力量训练并且受了伤的人,是不可能把一名成年男子推下楼的。

可眼前的女生就是一言不发。

黄律师想了想,决定把辩护方向转向自卫,朱肖后脑勺上的伤口就是证据。

他把鉴伤报告交上去,却收到了通知,他被替换掉了。

开庭当天,他还是以旁听者的身份参与庭审。

双方律师能力不相上下,甚至可以说是有来有回。黄律师偶有抬头,但大部分时候还是低下头记录两边的辩词。

“这份报告显示朱女士的伤口是在案发时间一个星期前造成的。”

黄律师猛地抬头。辩护律师却好像无所谓般,一语带过这份证据。

后续的庭审也是如此,唯一差别是这件案件引来了越来越多的记者媒体。

在最后一次庭审后,法槌落下,朱肖被判了刑。

黄律师不忿站起身,却被旁边的人拉住坐了下来。他看向朱肖,女生双手贴在脸上,擦了把脸。

那一个月里,报纸封面上列印着各种引人注意的标题。他习惯性买了一份,看见那充满恶劣描述的封面,直接就撕了下来,备着拿来擦玻璃窗用。

黄律师还有一家子要照顾,不能真的投入全部心力去帮助朱肖。在律师行业里沉浮多年,他真切地感觉到当初读法的热忱早已离他远去。

他有时候还是会想到这起案件,那个沉默不语的女生。

*

周琴兰推开房门,看见女儿安静地躺在被窝里。她忽然被惊醒,扭头瞧见站在房间门口的母亲。

“怎么了?做噩梦了?”周琴兰皱眉,在床沿坐下。她抱着女儿,和小时候一样安抚她。

这段时间她因为丈夫失踪忙得焦头烂额,李慧如又这副模样,周琴兰不知道她一个人该怎么面对这一地鸡毛。她信赖的亲人都走了,身边也没有什么朋友,丈夫那边的亲戚又不停来烦她。

她搂着女儿,一遍遍地抚过她的背,轻声道歉:“对不起慧如。妈妈这段时间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慧如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周琴兰擦掉自己脸上的汗水,看着女儿的脸:“还可以吗?要不要妈妈再帮你请多几天假?”

怀里的人闭上眼,摇头。

周琴兰提起嘴角,拍了拍李慧如的肩膀,轻轻点头:“那就好。妈妈等下出去和律师见面,肚子饿的话厨房里有饭。”

李慧如点了点头,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又躺回原位。

深夜,周琴兰打开客厅的灯,走向厨房。厨房的饭菜和她出门时毫无差别,她抬头朝楼上唤了声,无人回应。

周琴兰轻揉太阳穴,爬上二楼。照惯例,她打开女儿的房门,只看见床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心在一瞬间提到喉间。她找了每个房间,连杂物间也不放过。

她在两个楼层之间走动,反复检查每个角落。再一次从二楼走下来后,周琴兰才机械般张开嘴,喉咙却被心脏堵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

小时候想要离家出走是正常的吗?李晓真切地想过这个问题,她甚至想过离家出走前要准备什么,要带什么走,那之后又要怎么谋生,怎么找到居所,又该怎么独自生活。在这几年间,她竟然真的一步一步实现了。海风吹过,手里捏着的卡片差点随风飘走。

李晓抬起手,念出名片上的名字。

“孟,秀,娟。”

长话短说,是一个朋友把她引荐给这位冯太的。他们三人吃了顿饭,朋友有事提前离开,孟秀娟就是在此刻把名片交给她的。

李晓高举手臂,名片随着风晃动。当她准备放手,风停了,口袋里的电话响了。她掏出电话,一接通就听见对面激动到颤抖的声音:“拿督冯答应下来了。阿邦那边好交的了。”

李晓收回手,将名片上的号码存下。她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离家出走后能干出一番名堂,扬眉吐气地回到家里向父母证明自己。可现实中的李慧如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李晓,切割掉了父母对她的第一份爱意,第一份期望。

李慧如成为了李晓,无法再转身去和失去了李慧如的周琴兰拥抱。

海风又吹来,可这时名片已经收在口袋里,飞不走。

*

孟诗情忙了一天回到家。她原以为朱肖会待在沙发上看电视,客厅里却不见其踪影。她听到客房传来些动静,便过去查看。

客房的门没合上,她看见朱肖正收拾行李。找到工作后,朱肖的确很常给自己买些东西,有的有用,有的没什么用。

“回来啦。”朱肖正在把一件裤子折好放进蛇皮袋里。

孟诗情点头,指向袋子:“找到房子了?”

朱肖又拿起一件有些皱的衬衫对折:“对啊。下个星期搬过去。先收拾一点。”

“哪些要收?”孟诗情放下手提包,走进房间。

“那堆,那堆和这堆。”

“Ok。那我先收那一堆。”

朱肖提起嘴角笑了笑,转身对着她说:“谢谢你。”

“爱你。”她补上。这个口癖是她从子怡身上学来的。

孟诗情皱眉,挥了挥手:“走开。”

收拾好后,二人累倒躺在床上。朱肖踢了孟诗情一脚,问:“你是不是还没冲凉?”

对方翻身看着她:“你还管我冲不冲凉。”

朱肖从床上爬起来,推了把孟诗情:“谁管你。我去冲凉了。”说完,她拿起毛巾和衣服走进浴室。

孟诗情盯着浴室门许久后才坐起来。她看了眼地上装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下床踢了一脚,这才拿起手提包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