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扬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找到了和陈默"交流"的方法。

镜子里的循环是封闭的，陈默看不到他，听不到他。但胜扬发现，每当"它"——那个占据他身体的怪物——情绪波动的时候，镜子的连接就会变得不稳定。

特别是愤怒的时候。

"它"虽然强大，但并非完美。它需要维持周胜扬的生活，需要应对各种人际关系，需要不断写作来维持"灵感"的供给。而这些，都会消耗它的精力。

有一次，一个编辑对它的新大纲提出了修改意见，"它"表面上微笑着接受，回到房间后，对着镜子发了很大的火。

就在那一刻，周胜扬感到镜子的连接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拼命把自己的意识挤进那道裂缝，像是一股水流钻进石缝。

然后，他"进入"了镜子。

不是全部进入。只是一部分意识，像是一个投影，出现在陈默的循环里。

陈默正站在走廊尽头，准备推门。胜扬冲上去，挡在他面前。

"陈默！"

陈默愣住了。这是他循环以来，第一次出现"意外"。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是周胜扬。我也是受害者。镜子，记忆外卖，那个东西——它占据了我的身体。"

陈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希望，还是疯狂，周胜扬分不清。

"不可能……"陈默喃喃自语，"没有人能打破循环……没有人能从外面进来……"

"我进来了，"周胜扬说，"但我时间不多。告诉我，怎么打败它？怎么摧毁镜子？"

陈默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声凄厉，像是哭。

"摧毁？不可能。镜子不是实体，是……是通道。是门。门后面有东西，很大，很老，以人类的绝望为食。我们以为自己在利用它，其实……其实我们都是食物。"

"那陈默你呢？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默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我和你一样，"他说，"穷，写不出来，绝望。我在网上找到了'记忆外卖'，买了别人的记忆找灵感。但那些记忆是假的，是诱饵。镜子通过记忆，找到绝望的人，然后……然后寄生。"

"但你是怎么被困在循环里的？"

"因为我反抗了，"陈默低下头，"我发现它占据我的身体后，我拼命反抗，想要夺回控制权。结果……结果被镜子判定为'不合格宿主'，意识被抽离，关进了这里。成为……成为'记忆商品'。"

周胜扬的心沉了下去。

反抗，会被关进循环。不反抗，会被慢慢吞噬。

两条路，都是死路。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问。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有一个传说，"他说，"镜子里的东西，最怕的不是反抗，而是……'不满足'。"

"'不满足'？"

"它们以绝望为食，但绝望的前提是'欲望'。你有强烈的欲望，想要成功，想要认可，想要写出好东西——这些欲望产生绝望，绝望吸引它们。但如果你……"陈默顿了顿，"如果你没有欲望了呢？如果你彻底放下了呢？"

"那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陈默摇头，"从来没有人做到过。进入镜子的人，都是欲望强烈的人。放下欲望……比死还难。"

周胜扬沉默了。

他回想自己的一生。三十二岁，七本书，无数被拒绝的稿件，无数个熬夜的夜晚。他确实渴望成功，渴望认可，渴望证明自己。

这些渴望，有错吗？

"不是错，"陈默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是诱饵。你的渴望越强烈，诱饵就越香。镜子后面的东西，就是靠这个，在人类世界觅食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如果我放下呢？"周胜扬问，"如果我告诉它，我不要了，什么都不想要了，它会怎样？"

"可能会离开，"陈默说，"去寻找下一个宿主。但也可能会……被激怒。激怒它的后果，没人知道。"

周胜扬思考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陈默，镜子里……还有其他人吗？"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很多。很多个循环。很多个'商品'。有些是作家，有些是画家，有些是音乐家……所有需要'灵感'的人，都是它的目标。"

"我能联系到他们吗？"

"你想做什么？"

周胜扬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坚定。

"如果一个人的'不满足'不够，"他说，"那所有人的呢？"

"如果，我们能同时让镜子里的所有意识，都放下欲望，都产生'不满足'……"

"那镜子，会不会饿死？"

陈默瞪大了眼睛。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不是凄厉的笑，是真的笑，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温度。

"你疯了，"他说，"但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