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獒团长沉默了很久。
久到人群开始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
久到晚风把沙粒刮起又落下。
然后他，开口了。
"。。。一开始，我觉得是对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十年前，我也和你们一样。。。”
“第一次接到调令的时候，我以为我真的在维护和平。”
“上面给我的文件里写得很清楚：'维护地区稳定，清除任何威胁存在'。”
“那时候的我觉得我是正义的。”
他停了一下，再次回想那时候的画面。
“第一次是在鲁丹尼小国，对面那些人。。。他们的枪是手工造的，子弹打两发就卡壳。”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害怕。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他慢慢坐下来，坐在了帐篷口一块石台的边缘，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再后来几次的调令，去到不同的国家，每一次都是面对同样的人。”
“使用着被淘汰的武器，每一个表情都是愤怒，恐惧，不甘。。。”
“直到后来我确认了消息，甚至亲眼看到。”
“破坏农田，切断水源，垄断经济，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政联都可以给你整出来。”
“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加入’政联。。。”
他抬起头，看着贝弗，也看着所有人。
"但我没有停，因为这一仗已经被开始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就告诉自己，打都打了，别想了。”
“只要任务完成了，一切就结束了。”
“结果一个任务完了又来一个，一个又接一个。”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我现在跟你们说，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这件事一开始对不对，不知道过程中对不对，也不知道现在对不对。"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已经彻底哑了。
那些话像是在他喉咙里磨了很久，磨到只剩最后一层薄皮，终于被吐了出来。
整片营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风从人群头顶刮过，把某些人眼眶里渗出来的东西吹干了。
阿伦低着头站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的，厚实的爪子握成拳头抵在额头上，把自己那张一向来笑呵呵的脸给藏了起来。
麦迪斯背对着人群蹲在地上，他那个庞大身躯缩成一团时，看上去像一座正在崩溃的小山。
杰克靠着旁边的帐篷杆子写着他那本小册子，嘴角抿成一条线，眼圈发红，却始终没让那滴东西落下来。
汉吉把脸别到了一边，嘴角反复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终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人开始在呕吐，试图把过去以来吃下去的东西给吐出来。
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像泥塑一样站在原地，双眼失焦地盯着某个方向。
有人慢慢弯下腰，把手中的步枪放在了脚边的沙地上。
金属磕在沙土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枪械一把接一把地搁下去，铁质的枪身在探照灯的白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场无声的卸甲。
魏尔森站在所有人前面，他听到了身后的抽泣声，听到了有人跪地时膝盖撞上沙土的闷响，听到了整个军团正在一截一截地垮塌。
他自己也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跳着。
不是加速，不是沉重，是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重量都没有了的失重感。
就这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人群后方穿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一名通信兵拨开人堆，喘着粗气跑到藏獒团长前。
他手里拿着一封刚接收的电报纸，纸角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他扫了一眼周边那些士兵，显然他刚刚没在场，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脸上写满了困惑，但是随后转化为紧张，他还是把电报给递了过去。
"报告团长！政联总部发来加急指令！"
他气喘吁吁，声音又紧又脆，且字字清晰道。
"因电信塔搭建被当地武装阻挠中断，要求我团，立即对该区域进行武力清扫，清剿所有阻碍施工的武装分子，确保工程按期完工！"
结果那几句话像一颗炸弹被丢进了已经烧红的铁锅里。
人群里猛地爆发出一阵混杂着哽咽的怒骂声。
“他吗的还来？！”
“什么武装分子，又要我们去杀平民吗？！”
“够了！要打，叫他们自己去打！”
吼叫声，哭声，咒骂声混在一起，空气像一锅沸腾的泥浆。
有人弯腰去捡刚刚放下的枪，但抓着枪身的手正在不停地抖，不知道是要举起来，还是仅仅需要一个能抓住的东西。
藏獒团长弯着脊背，接过了那张纸。
他那双老眼只是简单扫视一番，闭上了双眼，仿佛如往常那般接受一切。
魏尔森也看到了那张纸，目光扫过那些字后，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一阵酸苦。
就在他以为这一切就此结束了，藏獒团长睁开了眼睛，并与魏尔森两眼对上。
他看到了某些东西，他看到了和那名黑花豹一样的眼神。
藏獒团长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关节在喀吱炸响。
他的脊梁一节一节地推直，像一株被压了三十年的老树，在某个春天的傍晚，忽然决定重新往上长。
他低头扫了那张纸，然后用一只指节粗大的手，把那张纸慢慢对折，再对折，最后把它拢在掌心里。
抬起头看向面前那片聚集了整个军团的人群。
"听好了。"
他的声音算不上洪亮，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把回复发回给总部。"
“命令我们收到了。”
所有人听到这里便开始垂头丧气，以为团长这是再次妥协了，这一切并没有改变。
“但是，告诉他们。。。”
藏獒团长的突然一句，所有人再次抬头看向他。
周围的探照灯照在他们的脸上，同样照着藏獒团长那双忽然变得很清很亮的眼睛。
他挺直了腰，直得像一根新换的钢钉，说出了他一直以来他不敢说的话。
"。。。我们拒绝。"
通信兵愣在原地，张着嘴，像没听懂他说的意思。
藏獒团长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告诉他们，第三机动军团拒绝执行这道指令。"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海，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高到营区最远的那排帐篷都能听见。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第三机动军团不再替任何人屠杀无辜。"
"这是命令。"
随着藏獒团长的话音落下，整个军营陷入一片死寂。
“好！”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干他妈的好！”
紧接着是第二个
“对！我们拒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像被点燃的干燥草场，风一吹就铺遍了整片营地。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捶胸口，有人在互相拍肩膀，有人蹲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魏尔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面庞。
探照灯的白光从高处洒下来，将每一张脸上都映着相同的光。
那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比喜悦更沉重的东西。
像是一群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第一次看见希望。
贝弗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赞叹的笑容看了他几眼。
之后他便走入在人群里高声呼喊的13队，加入其中。
“你做的很好，魏尔森。”
魏尔森回头看去，只见藏獒团长也露出了和贝弗一样的笑容。
“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做的狼，不得不说，你还挺疯狂的。”
面对藏獒团长的调侃，魏尔森摇头表示回应。
并且问出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藏獒团长突然笑呵呵起来，同样摇头表示。
“我还以为你早就想好了才敢过来怼我，你呀你，看来你还得多多学习呢。”
无视魏尔森那有些脸红的表情，他就这么地直视远处，那太阳早已落下的的天际线道。
“接下来啊。。。得想办法怎么像个叛乱军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