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的几个小时,军营里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彻底清理。
一排排的士兵走进食堂后厨,把那台绞肉机给抬了出来。
并且把仓库里所有封存的肉碎一袋一袋地搬到空地上。
没人说话,没人出声,他们就这么地看着那堆暗红色的东西在探照灯里堆成一座小山。
然后几名负责后厨的火头军拿着柴油走了出来,均匀地泼洒在肉山上。
最后一名比熊犬拿着火柴走了出来。
火苗的微光照射在凯哲的脸上,他的脸上不再是之前那般的麻木,而是他未曾想过的释然。
他把火柴往肉山丢去。
火焰在接触肉山的瞬间猛地腾起,很快整座营地都被那股焦糊的气味笼罩着。
热浪轰地推出来,把周围几排人的头发和衣角都掀得向后扬,没有人选择避开眼。
所有人都站在那片火光外围,看着那些被烧化的东西一截一截地塌下去,变成黑色的灰烬。
看着最后一丝暗红消失在火舌里,像是整个军团在某一个瞬间,把嘴里最后那口咽不下去的东西吐了出来。
。。。。。。
第二天清晨,整个营地被拔地而起。
三十多辆运兵车和补给车排成一条长龙,碾过那片他们驻扎了不知多少次的沙地,朝着诺美兰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魏尔森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防风镜推在额头,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灰褐色的荒漠渐渐变成了有人烟的城镇边缘。
路边开始出现被烧毁的田埂,干涸的水渠,倒塌了一半的土墙。
他以前也见过这些东西,但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只是战区该有的景象。
现在再看,他心里只有莫名的自嘲感。
车队在市中心的边缘停下。
建筑工地的电信塔还在那里立着,顶上挂着一面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安全旗。
原先留在这里的建筑工人已经不知去向,或许他们在13队离开后,自己也离开了。
如今这地方已经是人去楼空。
但是这市中心依然还有诺美兰的人民居住。
各种生面孔正从街道的缝隙里,从破损的窗口后,从半掩的门板后面探出来。
瞪着那条忽然闯入的钢铁长龙,眼神里全是戒备和恐惧。
魏尔森第一个跳下了车。
他同样再次没有带武器,让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朝着那片工地走去。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
他走到电信塔基座下方时停住了,转过身,面对着那条街道的方向,把双手举了起来。
“我昨天承诺过会回来给你们答复,我已经执行诺言了!”
“我们是来交谈的!”
街道的阴影里过了很久才有了动静。
一群人走各个方向走出来,手里依然还是握着他们的竹竿和锄头,摆出不怎么样的架势。
而那名老羚羊女人,卡西寒,便是端着拐杖从人群里走了出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定。
“这就是你交谈的方法?带着一群人来包围我们?”
"不是一群。"
魏尔森缓缓说道。
"是整个军团。"
他的话音落下,很快引起众人的喧哗声。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棍棒,有人在往后退。
无一列外,他们都在畏惧他们。
“我们拒绝执行上头的命令了。"
魏尔森的声音抬高,盖过那片躁动。
“我们现在是一群叛乱军了。”
“我的人正在挨饿,你们的人也在挨饿,我们谁都不好过。。。”
魏尔森顿了顿,等待众人稍微安静后才道。
“但是我们不想打了,我们,都不想再打了。”
卡西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魏尔森以为自己会被拒绝。
然后她便侧头和她一旁的几名老人低声交谈起来。
片刻后,卡西寒对魏尔森开口问道。
“你想谈什么?”
魏尔森咧嘴一笑,虽然众人还是没放下武器,可那些指向车队的竹竿和锄头,至少稍微朝下偏了几寸。
之后那场谈话持续了将近整个下午。
没有正式的桌子和椅子,只有两块搬来的石头,魏尔森和藏獒团长坐在一侧,卡西寒和几个看起来比她更年长的老人坐在另一侧。
谈的是最实际的东西。
粮食怎么分,哪些水泵还能修,哪条路还能走,倒塌的房屋里还有没有人活着。
藏獒团长带来了军营里所有的物资清单,诺美兰人民也带来了仅存的社区库存。
"我们只剩这些了。"
几只干瘪的米袋和几筐干硬的根茎植物被取了出来,展示在第三机动军团前。
"你们要来,就得一起省着吃。"
藏獒团长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里,整座市中心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重新运转起来。
不同以往的军队任务,所有小队被分派到各个方向帮助当地人民。
体型较大的士兵负责清理废墟。
拥有维修经验的被带去修理水泵。
后厨的火头军便是在临时搭起的灶台熬煮大锅粥,分给所有人。
其余人便如往常那般在外巡逻站岗,但这一次不再是防诺美兰的人,而是替他们看着这片脆弱得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的平静。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然而问题并没有就此消失。
第三天晚上,阿伦找上了魏尔森。
他那张向来乐呵呵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队,队长。。。我似乎出了问题。。。”
在魏尔森和阿伦一番交流后,他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阿伦搬运完几袋沙袋后,忽然之间他盯着一个正抱着水罐走过的沙猫妇人。
自从不再吃那盘碎肉后,他便一直处在没吃饱的状态。
当他看到那名沙猫妇人,他流了口水。
起初以为自己太久没看到女人而做出了不雅反应,可随后而来的反应和感觉便是让他打破这个想法。
他清晰地意识到,他想要的不止是看,他想把她真正地,真真切切地吃掉。
魏尔森之后安抚了阿伦,并且还叫来了几名自己信得过的人过来看住他。
之后他便是直奔到藏獒团长的帐篷,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情。
藏獒团长立刻组织了全队自查,结果比预想中更糟。
除了魏尔森和阿伦,还有四名士兵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类似症状。
都渴望着撕咬,被那股不知名的食欲给折磨难耐。
那一晚,他们被监禁起来看管。
到了隔天早上,藏獒团长和魏尔森再次找上了卡西寒他们,并讲述了他们的问题。
她身边的几名老人听完便是感叹并交头接耳起来,显然他们知道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
没理会身后那群老人,卡西寒开口道。
“你把我们的男人都给吃了。。。对吧?”
魏尔森侧头不敢回答,但是藏獒团长且直视对方回答。
“是的,而且我们也知道这是极其错误的行为,已经禁止所有人继续吃了。”
“但是这一切都是我的个人指令,我的人并不知晓,如果你们要怪罪就只怪罪我一个人吧。。。”
卡西寒沉默一会,看了一眼藏獒团长,又看向魏尔森。
“你们吃了多少?”
“173人,都是在一个月前开始的。”
藏獒团长的回复干净利落,没有拐弯抹角。
他的答复同样震惊了所有人,包括魏尔森自己。
原来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那么自己之前又吃了多少次?
魏尔森不敢多想,但是他的思绪很快便被另一个声音打乱。
“你居然吃了我的儿子!你们这群恶魔!”
一名骆驼老人走了出来,口吐芬芳地骂了一段。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人上前搀住老人,有年轻的妇女低声劝着把他扶了出去。
卡西寒没有阻拦,只是等那阵骚动平息之后,才重新转向团长。
“那些剩下的。。。肉,你们最后如何处理?”
“我们把他们给烧了,也给他们应有的安葬处理。”
卡西寒看着藏獒团长的眼睛,确认他没在说谎,这才说道。
“好,这事情我们不会说出去,你的人最好也别说出去。”
随后她转头对身旁一名年轻骆驼女人低语了几句。。
稍等片刻,那名骆驼女人端着一只陶罐走了进来。
魏尔森从陶罐里闻到了一股他从未闻过清甜的味道,不知为何只是这么一闻,他那挠人般的食欲明显地降下许多。
“在你们到来之前,我们发生过一场饥荒,这里曾经也有发生这种吃兽人的事情。”
“以我们当时情况,这些吃过兽人的兽人都是直接处死处理,可是这里边也有些列外。。。”
“那些人在知道自己犯下的事情后选择悔改,但是他们也和你们一样,他们无法压制自己那吃兽人的欲望。”
“而当时有个兽医老头弄出这东西,加杂了各种药草和香料。”
“参杂其他肉吃下去,可以大大缓解这种欲望。”
魏尔森看了一眼那拥有神奇效果的药粉,询问道。
“这东西,可以完全治好我们吗?”
卡西寒摇摇头,声音带有寒意道。
“你们可以在使用这药粉过后,自己尝试适应那份欲望,平时吃普通动物的肉便可以让这些症状不再浮现。”
“但是这并不能消除它,也永远不可能消除。”
“当你们选择吃下自己同类时,便已经永远背负这份诅咒的代价。”
听完卡西寒的答复,魏尔森眼里露出失望,藏獒团长头低了更低。
卡西寒只是看了两人一眼,便转身和那名骆驼女人交代几句,骆驼女人便带着陶罐离开。
“明天开始,让你们的人跟着我们的老猎手去南边树林,打回来的东西都放一起煮。”
“往后的粥分开煮,你们那份得加入些许肉,和刚刚那药粉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