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探照灯还没亮起,营区笼罩在一层昏黄的暮色里,帐篷和铁丝网的影子被拖得老长。
车还没停好位置,魏尔森已经直接从车后跳下来,大跨脚步地朝着团长的帐篷走去。
“队长,你走太快了!”
汉吉从后面跟了上来,语气有些焦急道。
“而且找团长后我们能做什么?这种事情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我们可以干涉的。。。”
魏尔森看了眼汉吉,脑里很快想好了一个计划,对着他道。
“我们确实不行,但如果是整个军团呢?”
汉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魏尔森,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汉吉已经不顾及叫对方队长了,而魏尔森知道汉吉的顾虑,而他也知道这事情的后果。
但是这事情必须有人来做。
“告诉其他人,让他们把其他人叫过来,把所有还在营地里的人都叫过来。”
“给我把事情闹大。”
魏尔森便缓步往前走,而汉吉也不再废话,马上跑回车队告知所有13队成员他们的计划。
阿伦率先开口。
“哦?闹事?放心这我最拿手!”
麦迪斯担心道。
“可这会不会造成不可免回的地步?”
杰克回答道。
“都什么时候了,现在我们不能让队长他一个人独自承担,我先去军营最远的位置召集人。”
眼看所有人都默契般的迎合队长的计划,并开始行动起来。
贝弗抓住了即将离去的汉吉,露出前所未有的担忧表情道。
“你们真的想清楚了吗?团长,绝对不会放任你们这样乱来的。。。”
汉吉看向贝弗,他和魏尔森同样从他那老苍的脸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他并没直面回答,只是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道。
“如果你不敢,就让我们这些年轻人来做吧。”
汉吉挣脱了贝弗的手,就这么的快速离开,只留下贝弗一个人愣在原地。
贝弗看着自己那只被甩开的手,内心一道门像是被猛地踹开,让他一直不想面对的事实给摆在眼前。
他紧握了拳头,嘴角笑了起来。
“呵呵,我居然还不如这群崽子。。。”
他合上手掌,同样朝着营地中央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那就让我这老骨头任性一次吧。”
很快营地里开始出现以往不一样的热闹。
13队的成员正在往各个区域招人,理由五花八门。
有人说是团长有话要宣传。
有人说是紧急召集。
也有人说是办活动,有无限啤酒喝。
但是无一全都指向一个地方,团长的指挥帐篷前。
魏尔森依然朝着那个方向前去,周围的人也渐渐聚集起来。
原本散落召人的13队也在这时候极其默契地跟上来。
汉吉回来了,阿伦跟上了,麦迪斯温踏进了队列,杰克无声地走在侧翼。
贝弗走在最后面,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可他没有掉队。
13队此刻全员到齐。
被叫来的其他部队也跟了上来,好奇这是什么情况。
而议论声渐渐变成了涌动的人潮。
有人端着碗筷跟了出来,有人放下了正在擦拭的枪械,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站在路边,拢着手望着那支队伍穿过营区中央的空地。
人数越来越多,目光越来越密,整座营地像一锅被搅动的水,正从边缘开始翻起气泡。
最终,魏尔森走到了指挥帐篷前。
其余人也停了下来,就这么地站在他的后面。
站在帐篷前站岗的两名士兵攥紧了枪带,相互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绷得发硬。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想看看这头癫狼在搞什么。
“魏尔森!你带这么多人过来,到底要干什么?”
魏尔森无视这两名站岗的士兵问话。
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紧闭的布帘大喊道。
"报告团长,第13队队长魏尔森请求面见。"
帐篷里没有立刻回应。
几秒的沉默像被拉长了好几倍,魏尔森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正在他的脊背上汇聚。
但他没退缩,因为这事情,必须有答案。
终于帘子被掀开了,藏獒团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他只是扫了一眼魏尔森身后的整列队伍。
又扫了一圈远处那片正在聚拢的人群,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事,魏尔森。"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没有面对群众的胆怯。
"团长,我有一个问题需要您亲口回答。"
魏尔森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诺美兰到底有没有叛乱军?"
团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毫无波动道。
"这个问题我之前回答过你。。。"
"不,你没有。"
魏尔森打断了他。
他身后的13队成员没有一个出声音,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你当时只是让我别再问了,现在我需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诺美兰的所谓叛乱军,到底是真正的武装暴徒,还是只是这个国家不想被我们吞并的人民?”
随着魏尔森的问题下落,后方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变得杂乱起来。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想被吞并的人民?”
“我们一直对付的不都是叛乱军吗?”
“魏尔森是不是疯了,居然敢这样和团长说话!”
藏獒团长没有理会人群的骚乱,他只是沉默很久。
就这么地站在暮色里,高大的身躯像一尊生了锈的铁像。
远处围观的人群已经越聚越多,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挤到了前排,连负责站岗的哨兵都忍不住朝这边偏过头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让人喘不上气的紧张感。
"。。。诺美兰的形势很复杂。"
藏獒团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有力,可魏尔森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们接到的情报显示,当地确实存在有组织的武装叛乱力量。。。"
"那些武装力量是普通平民组成的。"
魏尔森再次打断道。
"老人,女人,孩子,他们没有正规的编制,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甚至连弹药都不够。”
“今天下午他们在市中心堵住了我们,手里面最大的武器是锄头和削尖的竹竿。”
“你告诉我,这也是叛乱军?"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喧闹声也开始变得更激烈,更大声。
藏獒团长不得不提高音量说道。
“无论他们是谁,他们敢举起武器对付我们,他们便是政联的敌人!”
“难道我们就应该赶尽杀绝所有人吗?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这种事情你难道不怀疑吗?”
藏獒团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目光从魏尔森脸上移开,扫过后面那排13队的队员,扫过远处那片越围越多的人群。
天色更暗了,探照灯在这时候啪地亮了起来,白色的光束从高处切下来,把团长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以为我不知道?"
团长的声音沉了下去,这句话也让所有人忽然安静了一瞬。
但魏尔森没有停下。他往前跨了一步,呼吸急促,把最后那根引信也点燃了。
"那食堂里的那些肉呢?那些被我们吃下去的——兽人肉。"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深水。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张大了嘴,有人转头看向食堂的方向,有人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餐盘,脸色刷白。
窃窃私语变成了交头接耳,交头接耳变成了质问和怒骂。
"他说什么?"
"肉?那肉是什么做的?"
"骗人!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无数道目光和质问像箭一样射向帐篷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藏獒团长的脊背依然挺着,可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寸,像一个被抽走了最后一道支撑的老房子。
"魏尔森。。。"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魏尔森,越过13队,越过那些沸腾的脸孔,望向远处那条看不见的天际线。
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剜出来的。
“可是你告诉,我能怎么办?”
魏尔森面对藏獒团长的突然反问,他一时回答不上,而藏獒团长接着道。
"上面让我打,我就打。"
"今天我不打。"
"明天来的就是别人。"
"死的人不会少一个。"
藏獒团长的声音拔高了起来,一直以来压住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宣泄出来。
“上面的人克扣物资,粮食不够,难道让你们饿着肚子上战场吗?”
“起码敌人的尸体还可以为我的人填饱肚子,但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吗?!"
"你以为我这三十年没反抗过吗?"
“你以为我没问过吗?”
"你以为我没愤怒过吗?"
“可结果呢?!”
“死的人少了吗?!”
“这个世界变好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藏獒团长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像一面被狠狠敲响的旧钟,余音在营地上空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那些窃窃私语,全都被那几句话砸得粉碎,只剩下探照灯的白光和远处风沙刮过铁丝网的呜咽。
魏尔森看着团长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那道道皱纹里藏着的东西,他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见。
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一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后剩下的,深深的倦意,原来他们是如此的相识。
“团长。”
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魏尔森身后响起。
所有人顺着那道声音看过去,只见贝弗从13队的末尾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很慢,像平时吃完饭散步那样不紧不慢,手里没拿任何武器,双臂自然地垂在两侧。
贝弗就在魏尔森旁边站住,与他肩并肩。
他抬头看向团长,那老苍的眼睛里看不出愤怒或激动,只有一种像沙漠一样了然的平静。
"我跟着您打了三十年的仗。"
贝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您给我下过的每道命令,我都执行了,我也从来没问过对错。"
“三十年前。”
“您说是在维护和平。”
“二十年前。”
“您说是在维护秩序。”
“十年前。”
“您说再打一仗就结束了。”
"但现在。。。我只想知道答案。”
“不是命令,不是情报,不是上面怎么说。"
他盯着藏獒团长那双与他一样的眼睛,问出了他憋在心里几十年的问题。
“在您自己的心里,您觉得我们做的这些事,真的是对的吗??"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探照灯的白光落在那个灰白胡茬,满脸皱纹的老兵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会呼吸的旧雕像。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13队全在等他说话。
魏尔森在等他说话。
整座营地都在等他说话。
等待藏獒团长给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