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
13队成员各个咽下口水,注视着瞄准镜上的红点,以及她们。
“收起武器!”
13队成员止住了他们那条件反射般的扣机动作,与身边的队伍互相交换眼神确认。
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指令。
魏尔森眼看自己的人还是举着枪,他大骂道。
“怀疑啊!都给我收起来!”
魏尔森这一嗓子骂得又狠又亮,惊得队员们纷纷像被烫到了一样垂下枪口。
金属碰撞的细响此起彼伏,几秒钟内,那条原本森然指向人群的枪线全部收了回去。
贝弗看着这一切只感到荒唐,自家队长恐怕是疯了。
“队长,魏尔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贝弗压着嗓子冲到他身边,试图请求他收回这个指令。
魏尔森没有回头,也没理会。
只是把自己手里的步枪递了过去,稳稳地塞进贝弗手里。
贝弗低头看着手里那杆被塞过来的步枪,完全没反应过来。
魏尔森已经越过他,越过了整条防线,一步踏进了那道没有人跨越过的界限。
“队长?”
“队长他这是在干什么?”
“喂,我们要不要把他拉回来?”
身后的骚动像水面被砸了一颗石子,但魏尔森并没有停下。
他双手举高,十指张开,感受着吹来的热风,缓缓地朝着那些人群走去。
他的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每一步都清晰可闻的声响。
对面那片人群也看到了这一个孤身走出来的灰狼,走在最前方的几个老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女人和孩子也跟着停了下来。
那阵沙沙的脚步声中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整片人海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潮头,在离魏尔森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魏尔森还在向着他们前进。
四十步。
三十步。
他能看见那些头巾下面露出的眼睛。
一双双布满血丝,充满戒备的眼睛,像被逼到墙角的野兽那样盯着他。
但是除了戒备,他还从里边看到了恐惧。
他们,在害怕。
终于在离他们有二十步之遥时,他停了下来。
举着的双手依然没有放下,只是略微压低了一些,做出一个安抚的姿态。
“我没有武器。”
魏尔森开口了,但是他的声音因为干渴和饥饿而显得有些嘶哑。
他还是但尽量放得平缓,朗声道。
"我没有恶意,我只想和你们说话。"
人群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动头巾边缘的布角,发出细碎的猎猎声响。
其中一位老羚羊女人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敲了地面一下。
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耳廓狐男孩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手端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指向魏尔森,竹尖几乎顶在魏尔森的胸口不到几寸。
身后的13队所有人骚动大乱,有几人已经准备举枪制止,可都被贝弗给压下。
魏尔森看着那根竹竿没有躲,没有推开,甚至没有眨眼。
"我知道你们害怕,而你们也有理由害怕。”
“如果我是你们,我也不会相信一个穿军装的外来人。"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从人群里挤到前面,朝魏尔森啐了一口。
"那就滚!离开我们的土地!"
魏尔森抹了抹脸上的口水,没露出任何不满或愤怒。
“我有问题想问妳们。”
他的扫过了所有人群,最终目光落在刚刚那名老羚羊女人,询问道。
“那些所谓的叛乱军。。。”
他顿了顿,改口道。
"那些拿着枪跟我们对峙的人,是妳们的丈夫,妳们的父亲,妳们的儿子吗?"
人群陷入沉默,甚至隐隐约约听到了某人强压的哭泣声。
而那名被他注视的老羚羊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如磨砂纸那般道。
“他们是诺美兰人,每一个都是。”
魏尔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继续询问。
“他们为什么要拿起武器?”
“因为你们不让我们活。”
老羚羊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面鼓敲在空旷的街道上。
哪怕远在后方的13队也听得到。
"你们夺走了我们的田,毁了我们的水,抢走矿山上能挖出的每一块东西。”
“我们想好好活着,可你们不让。"
魏尔森听到这里,犹豫道。
“可那都是。。。”
"那是叛乱军干的?"
老羚羊女人忽然笑了,嘴角的皱纹深得像龟裂的土地。
"你见过叛乱军吗?你知道什么是叛乱军吗?"
魏尔森没有回答。
"我们以前没有军队,我们只是一些种田的,放牧的,挖矿的人。"
老羚羊女人握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拐杖底端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
"然后你们来了。”
“泰罗国的大人物们派人来跟我们的领袖谈判,说要我们'归顺'。”
“归顺,说得多好听,不就是让我们把脖子伸过去让人拴上链子吗?"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语气怒道。
"我们的领袖拒绝了,然后我们的田就被烧了,水源被下了脏东西,矿洞里塌死了十几个人。”
“一个接一个的,不是你们干的,谁信?"
"那时候我们只能自己组织起来,白天种地,晚上守夜。”
“后来有年轻人拿起了枪,去保护那些还在被烧的农田,去赶走那些还在往水里倒药的人。"
"然后你们就来了。”
她盯着魏尔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一团暗火。
“你们叫我们叛乱军,你们说我们是恐怖分子。”
“我们只是一群不想被你们饿死的人!"
魏尔森站在那片沉默的人海面前,觉得喉咙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之前的一切,像是找到了线索,正在迅速拼接起来。
不顾一切也要逃亡的平民,与平民和谐互动的叛乱军,团长逃避回答的样子,还有那句与黑花豹青年一摸一样的回答。
我们只是一群不想被你们饿死的人。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挪动了几下,却像是忘了怎么发声。
他身后的13队的成员也已经放下了枪,未从刚刚的震撼揭晓缓过来。
阿伦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汉吉一脸瞪大地注视着。
杰克不可置信地和其他人确认。
麦迪斯别过头去看着地面。
贝弗低着头,指节泛白地攥着魏尔森那杆步枪。
而魏尔森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上所有人都能听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那个老羚羊女人,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个抱婴儿的年轻母亲。
"我接到的命令是清除叛乱军。”
“我以为。。。我以为你们是真正的敌人。"
他喉间哽了一下,停了两秒,又重新开口。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做错了,我们都做错了。"
老羚羊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她身后的人群依然沉默,可那种随时会爆发的紧张比刚才稍微松了一线,像一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半圈。
魏尔森缓缓放下一直举着的手,声音低沉道。
“请问,妳的名字是?”
老羚羊女人在确认魏尔森的举动,对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好奇起来。
“我叫卡西寒。”
"好,卡西寒,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魏尔森着重道。
"我会回去找我的团长,我会问他,让他亲口告诉我真相。”
“如果他给我的答案和你们说的对不上,我会自己找答案。"
后方人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紧握着手里的武器,不相信他说的话。
魏尔森看到后放的动静,他再次对上老羚羊女人的目光道。
"给我时间,一。。。两天,两天后我会回来告诉你们结果。”
“如果诺美兰的每个人真的只是在求一条活路,那我不会再向你们开一枪。"
街道上安静了很久,风吹过电信塔的钢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老羚羊女人终于动了一下,她松开了握着拐杖的手。
稳稳地佝偻着脊背,靠近魏尔森的眼睛一看。
她看向魏尔森的目光依然冷硬,又看了看他身后没举起枪的13队所有人。
"。。。两天。"
"两天后我们还会回来这里,如果你骗了我们。”
“诺美兰的人民,会为了家园和你们死磕到底。。。”
魏尔森点了点头,缓缓地后退几步,确认对方没在多说什么,他便转身离开,一步步朝自己的队伍走回去。
身后的目光像一片沉重的幕布落在他背上,压得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沉,可脊背却挺得更直了。
到了队伍里,13队的成员看得目瞪口呆,大家知道自家队长叫‘癫狼’,但从未想过会那么疯癫。
汉吉这时迎了上来,他并没说什么,而是把他的水壶递给对方。
魏尔森也没多说什么,顺手接了过来并大灌几口,让他那有些口干舌燥的嘴巴给滋润起来。
“队长。。。”
这时其中一个队员突然开口。
“我们以前杀的都是谁。。?”
突然另一道声音响起。
“团长他真的骗了我们吗?”
“我们以前。。。”
各种询问,各种声音,各种情绪在这个队伍里酿起。
魏尔森无法同时回答每个人,只是抬手让大家先安静下来。
终于贝弗走了过来,问了一句。
“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魏尔森抬起头,看了看那座半成的信号塔,又看了看那些仍然站在街尾,暂时没有离去的身影。
他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
“收队回去。”
“我要见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