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押进殿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头发都散了,衣袍上还沾着灰,脸上有血痕,嘴角凝着干涸的血痂。他跪在大殿上,膝盖磕在金砖上,沉闷的一声响。
皇帝坐在龙椅上。沈渡站在他身侧,甲胄未卸,脸上那道口子结了痂,也没处理。
殿里没有别人。太监、侍卫都退了出去。
太子抬起头。皇帝也在看他。父子对视,谁都没开口。
过了很久,皇帝先说话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有。”
“说吧。”
“父皇,你心里有过我吗?”
皇帝看着他。“你小时候,朕亲自教你写字。”
“是教过我。”太子的声音很轻,“但你抱过我吗?你对我笑过吗?沈渡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就把他捧在手心里。我做什么都是错。”
皇帝放下搭在扶手上的手,坐直了一些。
“朕确实对不住你。”
太子愣了一下。
“朕把你当太子培养,不是当儿子。朕以为,太子不需要父爱。等朕明白过来,你已经大了。朕想补也补不上了。”
太子的眼眶红了。
“那不是沈渡的错。是朕的错。你可以恨朕,不该恨他。”
太子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朕不会杀你。”皇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走吧。这辈子别再回来了。”
太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父皇,你后悔吗?”
皇帝沉默了片刻。“后悔。但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太子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什么都没了之后,反而轻松的笑。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沈渡。”
沈渡看着他。
“替我跟她说一声。我对不起她。”
他没说“她”是谁,但沈渡知道。
殿门关上了。皇帝站在原地,看着太子消失的方向。沈渡没动。
“他说的‘她’,是太子妃。”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渡没回答。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
苏婉清没跑掉。
她换过几套衣裳,东躲西藏了三天。城南破庙、城西废宅、城北义庄,最后蜷在城隍庙后面的柴房里,脸上抹了灰,头发黏成一团。被揪出来的时候,她没挣扎,也没说话。
影七把她押到沈渡面前。
苏婉清抬起头。“夏泠泠呢?”
沈渡没答。
“你告诉她,我会回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沈渡看了她一眼。“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影七拖着她往外走。苏婉清没再说话,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宸王府的方向。晨光中,那扇门关着,什么都看不到。
丞相府的门被封了。苏丞相被押入刑部大牢,罪名是“参与谋反,知情不报”。抄家的官兵进进出出,抬出一箱箱金银细软,邻居们远远站着看,没人敢靠近。
苏夫人站在门口,整个人看着憔悴,脸上没有泪。她看着大门上的封条,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
陈明死在赌场门口。
他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堵住他,逼他还钱。他还不上,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债主不耐烦,一脚踹过去,他往后倒,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当场没了气。
没人收尸。衙门来人,草席一卷,拖去乱葬岗。
夏婉听说的时候,正在收拾包袱。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裳。
“知道了。”她说。
管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夏婉没再问。她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包袱,系好,拎着出了门。
街上两个穿皂衣的差役靠着墙根站着,目光一直往这边瞟。不是专门看守,但也没走。夏婉低着头,从侧门快步出去了。
夏父已经入了刑部大牢。他没等朝廷来抓,自己写了认罪书,穿戴整齐,坐在书房里等了一夜。天亮时,官差到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跟着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墙上那幅“清白传家”还在,墨迹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
……
夏泠泠不知道这些事。宫变后第三天,沈渡从宫里回来,走进正房。她正在窗前剥橘子,橘皮堆了一小堆。
“事情都处理完了?”
“都处理完了”
“你脸色不太好。很累吗?”
“还好。”
她掰了一瓣橘子递过去。沈渡没接,她自己吃了,又掰了一瓣。
“沈渡。”
“嗯。”
“你以后……会像他那样吗?”
“哪样?”
“把儿子当太子养,不当儿子养。”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娘。”
夏泠泠笑了。她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沈渡伸手,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枝头光秃秃的,但根还活着。明年还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