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太子动手了。
城南最先起火。几十个火把同时扔进粮铺、布庄、茶楼,火舌舔着屋檐往上蹿。城西随后响应,喊杀声从巷子里涌出来,像潮水漫过堤坝。三千死士分两路摸进京城,街上到处是奔跑的脚步声和砸门声。
城外的动静更大。三万旧部列阵三里处,火把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燃烧的河。战鼓一声接一声,闷雷似的滚过城墙。
侯爷站在阵前,甲胄上的铜钉映着火光。他眯着眼看对面黑压压的人影,回头扫了一眼自己带的两万兵。
“盾手前排,弩手在后,枪兵押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太子的人从城南进来,必经朱雀大街。我们在街口设伏,放他们进来一半再关门。”
副将凑过来:“侯爷,朱雀大街两边店铺我们已经清了场,里头藏了三百弓弩手。”
“不光是弓弩手。”侯爷点了点舆图,“街尾安排骑兵,等他们陷入巷子了再冲,来回绞杀。一个都别放出去。”
“是。”
侯爷直起身,看着远处那条燃烧的河,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沈渡送来的那封信,信上没几个字,但他看懂了。这孩子,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
“传令下去。”侯爷翻身上马,“入城。”
朱雀大街,伏兵已候。
太子的人从城南杀过来,沿着大街往宫门冲,火把、刀枪、喊叫,搅成一团。冲到街中,两边的门板同时踹开,弩箭从窗口、门口、屋顶一齐射出去,箭矢密得像雨,领头的死士倒了一片。
后面的收不住脚,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涌。侯爷的骑兵从街尾包抄,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刀砍在甲胄上的声音,枪捅进身体里的声音,还有人的惨叫、马的嘶鸣,全搅在一起,闷闷地压向皇宫。
侯爷的副将在大街东侧高喊:“放箭!再放!”
三轮箭雨过后,太子的死士已经被削去大半。剩下的人往两边巷道退,又被埋伏的刀斧手堵住。口袋扎紧了。
侯爷勒住马,扫了一眼战场,侧头对传令兵说:“去报殿下。太子的人已经困住了,但太子本人还没找到。”
“是。”
沈渡站在城楼上,听到传令兵的话,没回头。
“不急。”他说,“他会来的。”
……
夏泠泠被青禾摇醒。
“王妃,造反了!有人造反了!”
夏泠泠翻身坐起来,窗外有火光,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声响。她抓了针包塞进袖子里往外走,青禾拉住她。
“您去哪?”
“救人。”
“外面在打仗……”
“所以才要救人。”
她出了院子,沈渡正往里走,撞个正着。
“你怎么起来了?”
“听到动静了。”夏泠泠看着他,“受伤了?”
沈渡没回答。他伸手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待会儿送来的人会很多。撑得住?”
“撑得住。”
沈渡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要走。夏泠泠叫住他。
“沈渡。”
他停下来。
“小心。”
他没回头,应了一声,走了。
天没亮,伤员就一批接一批抬进来。
夏泠泠跪在地上,手按在一个士兵胸口。箭伤,血止不住。光从掌心亮起来,伤口慢慢合拢。她收回手,指尖黑了一点。接着是一个肩膀被砍了一刀的,光渗进去,血止了,黑线爬到指根。一个接一个,她没停。
黑线从指根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小臂。
中途有个小兵被抬进来,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到。夏泠泠把手按在他胸口,光流进去,黑线爬过肘弯。小兵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娘。
她没数治了多少个。手越来越黑,头越来越晕。
天边泛白的时候,沈渡来了。
他浑身有血,铠甲上留下了几道刀痕,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凝了,没再流。
夏泠泠跪在地上治伤,手黑到了肩膀,整个人在发抖。旁边躺了一地的伤兵,伤口都合拢了,血都止了。
沈渡蹲在她旁边。
“治完了?”
夏泠泠抬起头,眼眶红了。“你脸上怎么了?”
“蹭了一下。”
“骗人。”
“死不了。”沈渡看着她黑到肩膀的手臂,“充电。”
夏泠泠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向自己。嘴唇贴上去,含着他的下唇使劲吮了一下,舌尖顺势探入,缠住他的舌不放。黑线退到肘弯。她没松手,吻得更深,呼吸全缠在一起。黑线退到手腕。她继续,直到黑色完全褪去,才喘着松开。
她松开他,喘着气。
旁边的小兵赶紧把脸转过去。青禾也背过身。
沈渡伸手,擦掉她脸上的血迹。
“回去。这里我来。”
“你……”
“太子拿下了。”
夏泠泠看着他脸上那道口子,伸手想摸。他躲开了。
“脏。”
“不脏。”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走吧。”
……
城北城楼下,太子跪在地上,双手反绑,发冠歪在一边,嘴角有血。沈渡站在他面前。太子抬起头。
“你赢了。”
沈渡没说话。
“父皇呢?”
“在宫里。”
“他……怎么说?”
沈渡看着他。“你想听什么?”
太子笑了,笑得很勉强。“算了。反正他也不会想见我。”
沈渡转身要走。
“沈渡。”
他停下来。
“你恨我吗?”
沈渡没回头。沉默了片刻。
“不恨。”
“为什么?”
“你不配。”
他走了。太子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
天边泛白。押送的士兵上前架起太子,正要带走,一个太监从宫门方向小跑过来。
“陛下口谕。带废太子入宫。陛下要见他。”
太子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太监又重复了一遍。
士兵松开手。太子站在原地,看着宫门的方向。宫门开了,门洞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缓缓迈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