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影七推门进去的时候,天边刚翻鱼肚白。
沈渡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封信,墨迹已干。他抬眼看了影七一下,又低下头。
"南边来的。"影七把信递过去。
沈渡拆开,扫了一眼,搁在烛火上。纸页卷曲,发黑,成灰,落了一桌。他伸手掸了掸。
"多少人?"
"旧部三万。死士三千。"
影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沈渡也没多反应,只是点了点头。三万三千人,边关驻军不过十万,太子手里捏着三万。这已经不是宫变,而是造反。
"殿下,不拦?"
"拦什么。"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果子早摘完了。他盯着看了几秒,"他不动,我怎么收网?"
影七没接话。等了一会儿,又说:"夏家那边,出了十万两银子。人出了两千,护院和家丁。"
"十万两。"沈渡嘴角动了一下,"夏家是把祖宅都典了吧。"
"夏婉在中间牵线。苏婉清也掺和了,藏得深。"
"盯紧苏婉清。她比太子精。精的人跑得快。"
影七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渡叫住他。
沈渡折回书桌前,铺了张纸,提笔写了几行。折好,封上漆印,递过去。
"送去边关。亲手交侯爷。"
影七接过来,没看。信上没抬头没落款,但意思他懂。
"殿下让侯爷回来?"
"边关没事,父亲回京述职,不招人眼。让他带两万。"
影七把信收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侯爷回来,皇上那边……"
"到了再说。"沈渡打断他。
影七走了。
书房安静下来。沈渡还站在窗前。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灰蒙蒙的。他想起夏泠泠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她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捏着他给她的那支簪子,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簪头的金镶玉。她说她来自几百年后。
他闭上眼。
不能让她走。不会让她走。
……
城南茶楼。
太子从后门进去,戴斗笠,穿灰衣。小二迎上来,他摆摆手,直接上了二楼。
雅间里,苏婉清已经在了。穿了件半旧的褙子,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抹粉。青紫的痕迹遮不住,也不遮了。
"殿下。"
太子摘了斗笠,坐下。"你信上写的,当真?"
"当真。"苏婉清倒了杯茶推过去,"皇帝要传位给宸王。我父亲亲耳听的。"
太子端起茶杯,没喝。
"还有,皇帝的病快好了。夏泠泠治的。"苏婉清声音压得很低,"再治下去,皇帝再活十年八年不成问题。到时候宸王根基稳了,殿下……"
她没说完。太子替她说了。
"到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苏婉清没接话。
"你的人呢?"太子放下茶杯。
"一千死士,已经分批混进城了。"
"不够。三万三千人攻城,我要内应。"
苏婉清想了想。"御前侍卫统领,我试试。
他手下亲信,加起来几百人。"
"多久?"
"七天。"
"五天。"
苏婉清咬了咬嘴唇。"行。五天。"
太子站起来,戴上斗笠,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
苏婉清抬起头。"我恨他们。"
"仅此而已?"
"沈渡死了,她会痛不欲生。活着比死了难受。"
太子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夏婉从夏父手里接过银票,一箱一箱抬。十万两。她攥着银票,手在抖。
陈明从外面回来,浑身酒气。"你爹又给你钱了?"
"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陈明一把扯住她头发,"你是我老婆!你爹的钱就是我的钱!"
夏婉没挣。她看着陈明那双充血的眼睛,忽然觉得恶心。
"放开。"
"你说什么?"
"我说放开。"
陈明愣了一下。夏婉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他手松了松。夏婉推开他,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陈明站在门外,酒醒了一半。
夏婉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头。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颧骨上一片青紫。
她在庄子上吃不饱饭的时候,我在府里锦衣玉食。她被推出去替嫁的时候,我有陈明这个"良配"。现在呢?她是宸王妃。
她放下梳子。
我绝不能输。
……
夏泠泠从宫里出来,天快黑了。
皇帝今天气色不错,跟她说了一会儿话。
"朕昨晚梦到阿檀了。"皇帝靠在龙榻上,声音很轻,"她站在一片桃花林里,穿着白衣裳,冲朕笑。朕问她,你过得好吗。她只笑着不说话。朕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夏泠泠不知该怎么接。
"你说你是从几百年后来的,"皇帝忽然话锋一转,"那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臣媳不知道。"夏泠泠想了想,"但臣媳觉得,阿檀娘娘一直在陛下身边。不然陛下怎么会梦到她?"
皇帝笑了,笑得很轻。不是苦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倒会说话。"
夏泠泠低下头收拾针包。
"朕把皇位传给他,你觉得他能坐稳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陛下……"
"别装了。"皇帝看着她,"朕确实有意传位给沈渡。外面有人已经在传了,你不会没听说过。"
夏泠泠没接话。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当了皇帝,不要你了。"
夏泠泠抬起头。"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沈渡。"
皇帝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你和他母亲一样傻。"
马车在宫门口等着。沈渡站在车旁,掀开车帘。夏泠泠上了车,他跟着上来,挨着她坐下。
马车动了。
沈渡没问她什么。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她的手凉,他握得紧了一些。
夏泠泠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马车晃悠悠的,她有点困。
“累?”
“嗯。”
“睡吧。”
“回去再睡。”她往他那边靠了靠,声音闷闷的,“路上睡不安稳。”
沈渡没说话。他的手从她手背翻过来,扣进她的指缝。
窗外,云层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