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是因为它们多么坚定,而是因为——
我说得太平静了。
手机屏幕亮着,却没有立刻回应。
像是系统第一次遇到未被预期的输入。
周晚猛地抬头看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意味着他不是唯一解。”我说。
诊所里的空气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扭曲感。
不是视觉意义上的波动,而是一种距离失效的错觉——我明明站在原地,却感觉地板在向后退。
墙上的钟,秒针停住了。
然后,往回走了一格。
手机终于亮起。
“你会毁掉这一切。”
我低头打字,手指异常稳定。
“不,是你在用‘正确’掩盖抹除。”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新的文字,却不像之前那样利落,反而带着某种被压缩的痕迹:
“你不知道世界为了保留你,付出了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
世界不是站在他那一边。
世界只是——厌倦了反复计算我。
第一声异常警报响起时,我们正站在诊所中央。
不是来自某个设备。
而是——
整条街同时响起了错误提示音。
像是无数个系统,在同一秒发现了同一个问题。
窗外的景象开始重叠。
白天与夜晚叠在一起。
行人与空街叠在一起。
一辆车在路口同时通过、同时急刹。
周晚死死抓住桌角。
“坍缩开始了……”她低声说。
“这是你们说的结果之一?”我问。
她看着我,眼里第一次带着动摇。
“不是。”
“这是最坏的那个。”
我的脑海开始被不属于我的记忆反复冲刷。
不是“另一个我”的。
而是——
失败版本的我。
我看见自己坐在不同的房间里,说出不同的选择。
看见自己在合并前犹豫了一秒,然后被覆盖。
看见自己在某一次崩塌中,直接被删除,连“失败”都没有留下记录。
我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所谓的“合并”,
从来不是平等的。
它只是用一个更顺从、更确定的我,
替换掉仍然会怀疑的那个。
手机再次亮起。
这一次,文字出现得断断续续,像信号不稳:
“你不是在救自己。”
“你是在让所有版本一起陪你死。”
我抬头,看向周晚。
“如果我接受合并,”我问,“你能保证——留下来的是我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迟疑,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不是一块。
而是一整排。
街对面的商场外墙,巨大的玻璃幕墙同时出现了两种状态——
碎裂、却没有坠落。
碎片悬停在半空中,像被卡在某个无法完成的计算里。
有人站在街上,抬头看着这一幕,却毫无反应。
因为在他们的版本里,这一幕还没发生。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急了。
那个始终比我冷静、比我理性的“另一个我”,
第一次失去了耐心。
因为只要我不接受合并,
他就必须承认一种可能性——
不是我多余。
而是“正确答案”,本身就有问题。
我重新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你不是想拯救世界。”
笔记本剧烈震动了一下。
我继续写:
“你只是不想再看见我们失败。”
这一次,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周晚忽然开口,声音发颤:
“林述……如果继续下去,你可能真的会——”
“消失?”我接过她的话。
我摇了摇头。
“不。”
“我只是不会被选中了。”
我站在逐渐失真的光影里,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真正的末日,不是毁灭。
而是当世界只允许一种‘正确的存在方式’时,所有犹豫与怀疑,都会被当成错误。
而我,
决定保留这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