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缩没有立刻吞噬城市。
它更像一次选择性剥离。
当世界开始抖动、重影、卡顿时,我发现自己反而变得异常清醒。那种清醒并不是意志力带来的,而像是某种系统级别的状态——我不再被“优先计算”。
手机信号彻底消失了。
但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另一个我”失联。
而是——他已经不在这个计算层级。
“你感觉到了吗?”我问周晚。
她点头,脸色苍白。
“有一部分世界……被折叠了。”
“不是被删除?”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不是删除。”
“是隔离。”
我们走出诊所。
街道安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人,而是——人和人之间失去了同步性。
有人站在路口,永远停在迈步之前。
有人坐在公交站台,车来了,却始终不上车。
他们像是被固定在某一个“尚未发生”的瞬间里。
而我,却能继续往前走。
“他们怎么了?”我问。
“他们被标记为‘无需更新’。”周晚低声说。
这个词,让我心脏狠狠一跳。
无需更新。
意味着——
他们已经不再被纳入未来。
我们拐进一条我从没走过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栋旧楼。
没有门牌,没有灯光,像是从城市里被忘记的一块。
“你来过这里。”周晚说。
不是疑问。
“什么时候?”我问。
她没有看我。
“每一次你‘失败’之后。”
楼里很暗。
楼梯却异常干净,像是有人长期维护。
我们一路向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却始终没有回声。
直到三楼。
一扇门半掩着。
门里有光。
我推开门,看见了——
我自己。
不止一个。
房间里零散地坐着、站着、靠着好几个“我”。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神情却出奇地相似。
疲惫。
清醒。
被迫接受过结论。
其中一个抬头看我。
“你终于来了。”他说。
不是惊讶。
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同伴。
“这里是哪?”我问。
“缓冲区。”他说,“或者你更愿意叫它——‘失败存档’。”
我喉咙发紧。
“你们没有被合并?”
他摇头。
“合并失败,或者拒绝合并的版本,都会被送到这里。”
“世界不删除我们,是因为——我们已经证明过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世界并不只有一个稳定解。”
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不是被淘汰的错误。
他们是——未被采用的解法。
“那他呢?”我问,“那个成功的版本。”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其中一个“我”才说:
“他不在这里。”
“因为他被选中了?”我问。
“不。”
“因为他从未失败。”
这句话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什么意思?”
“他不是‘成功的你’。”那人说,“他是——世界制造出来的替代项。”
我脑中轰的一声。
“一个足够理性、足够果断、足够愿意牺牲的版本。”
“用来逼迫真正的你们,做出选择。”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还相信这是你的人生。’
那不是嘲讽。
那是——
区分。
“那真正的选择是什么?”我问。
房间里的“我”们沉默了。
最后,最靠近窗边的那个开口:
“不是合并,也不是崩塌。”
他看着我,轻声说:
“是让世界承认——你不需要被选中,也可以继续存在。”
“代价呢?”
他笑了一下。
“代价是——没有结局。”
我站在那间房里,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场末日的本质。
不是世界要毁灭。
而是世界——
不擅长容纳犹豫。
而我,恰恰是犹豫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