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仅剩的一线天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拖出薄薄一道影子。榻榻米上，两个人并排躺着，呼吸平稳，各自占着一点空间，画面竟意外地和谐。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两人几乎同时醒了过来。睁眼的时候，正好看见对方。

『妳想干什么？用那种低智商的表情看我？』

『什么叫低智商啊……佐伊这叫卖萌！师父和我一起睡，睡得好吗？』

『啊，卖萌的低智商女孩？还有别说到会让人误会的话。』

『我今天可是师父的情人哦～』

『先是父女，拍档，茶友，师徒……现在变成情妇了？』

佐伊坐了起来，抿着嘴，停顿了一拍，然后一巴掌拍在异客头上。

『什么情妇！居然把佐伊说得那么恶心！是情侣！』

『就今天？为什么就今天？不是，别误会——我是说，这么多天里，为什么偏偏选今天？』

『佐伊心情好呗，便宜师父当佐伊一天的情侣。』

『……我不是很喜欢师徒恋。而且再这样下去，再过几十年就变成黄昏恋了。还是当女儿吧。』

『唔……这人真挑剔，还不会哄女生。』

异客也坐了起来，手在后脑勺上摸了摸——这一下确实被打得不轻。

『准备出去吗？去哪里？带佐伊吗？好玩吗？有没有吃的？看风景也行，练剑就不必了——佐伊刚才可是做了一千下伏地挺身哦。』

她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从水杯跟到衣架，从衣架跟到门口，嘴里一直没停过。

『肩膀真的没问题了？』

『咦？』

她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大串话在嘴边打了个结。她以为他会接话，他却问了一个她根本没准备的问题。

『我说妳肩膀，真的没问题了？刚才又是比试又是伏地挺身的，一点都不疼？』

佐伊愣愣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不会啊，师父是怕伤口又裂开吗？现在好好的，一点都不疼。』

『真有这么有效的治愈魔法？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恢复，那战场上的人都不用死了。』

『唔嗯……所以师父是不相信那个老军医的魔法？可佐伊真的不疼了。』

『这世上我知道的治愈魔法，只有女神家族才有那种程度。如果是些乱七八糟的来路，那就不好说了。』

『就算不相信魔法，也要相信菲利亚是想还人情的啊。』

『正因为是她，我才不放心。尤其是她身边的人——不行，我越想越不安了。把衣服脱了，我给妳施个防御魔法。』

佐伊立刻往后一缩，双手抱住自己，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佐伊不要！不要！』

『快脱！要是迟了，后果不堪设想！』

异客伸手去扯她的衣角，佐伊死死拽着不放。就在这时——筛可尔一声不吭地推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你们在干嘛？』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异客我真是看错你了！』

好说歹说解释了半天，筛可尔才算勉强理解。佐伊被拉去让素亚做了个全面检查。

『我觉得没什么，不过如果是高级魔法，我这点水平估计也查不出来。』

『筛可尔，你怎么看？』

『不排除你的猜测。如果真是菲利亚，那可能只是还人情。但如果是莱德里克那个奸诈的人——绝对不能信。而且素亚也算不上正经医生，再说，没有女神家族的血脉，是没法使用他们正宗魔法的。』

『咦？师父，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血脉家族的魔法都不能外传吗？』

『从基本来说是这样。但往深了说，血脉家族的魔法通常分两种——基础魔法和高级魔法。基础魔法其实是所有人都会用的那种，只是稍微有点不同，所以是可以传授的。』

『那高级魔法就不能教了吗？学了会怎样？会死吗？』

『不至于死，就是怎么学都学不会。因为血脉里没有触发那个魔法的开关。』

『那如果下场是诅咒呢？有没有这种可能？』

『……诅咒通常和契约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契约就不知道了。契约有好的也有坏的。别废话了，快把衣服脱了——只需要露背就够了。』

『什么呀，原来只要露背！早说嘛！佐伊还以为要全身赤裸裸的……』

『本来是打算全身的……算了，防御威力可能会弱一些，只希望是我多心，也希望对方的魔法不要太强。』

佐伊乖乖转过身，露出后背。异客将魔力凝聚在指尖，深吸一口气。

『可能有点不舒服。无论如何都不要动——画错了就麻烦了。』

『……最近老是碰上这些让人神经紧绷的事。快点吧，别啰嗦了！』

指尖落下的瞬间，佐伊咬紧了牙，闭上了眼。魔法阵在她的背上缓缓成形，像温水流过皮肤，又像细针刺入骨骼——过程不长，但足够清晰。

『好了。这样总算放心一些。』

『好烫啊……像是有人拿火在佐伊背上烫一样……背后该不会留下一个明显的魔法阵吧？』

『放心吧，这个魔法阵是隐藏在体内的，触发是自动的。只要妳体内有不受自己控制的魔法发动，它就会及时阻止。但要记住，这个魔法是靠妳自己的魔力来触发的。』

『所以，如果佐伊用了大量魔力，这个防御魔法就不会发动了？』

『差不多。而且如果妳的魔力威力不够，也很难压得住。不过有预防总是好的——我身上也有，是师父当年帮我画的。』

『哇哇，这个魔法可以教我吗？佐伊以后说不定也有徒弟！然后佐伊想把这些传到以后！比如刚收徒就要给一个灵器，然后是防御魔法！』

异客顿了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被师父画上这个魔法阵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师父面前，背上又烫又刺，咬着牙不敢动。师父说，好了，这样总算放心一些。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在另一个人背上画同样的阵。

『行，等有时间再教妳吧。』

佐伊背对镜子，左右扭了扭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背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和平时一模一样。刚才那一阵灼热感像是假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叉腰，又恢复了一贯的样子。

『所以——接下来去哪玩？』

『去泡温泉吧。泡完我们大概就要出发去下一个城市了。』

『温泉是混浴的吗？』素亚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警觉。

『当然不是，男女分开的。』筛可尔替异客答了。素亚和佐伊同时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个时间，温泉还开着吗？不会被贵族霸占吧？要么就是骑士。』

『担心什么？可以去郊外啊。恺士罗城和其他城市一样，这里只是市中心比较热闹。』

『啊！所以城的前门和后门都一样热闹？那如果去郊外，要多久？』

『城里的路都是修好的，一般也就几个时辰的事——最多一个时辰。』

『所以，这是在这家旅社的最后一晚了？明天一早出发？』

『正是。走吧，出去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