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它"——胜扬已经不愿意用任何名字称呼它了——正在书房里写作。

新书的名字叫《镜像》，是"它"用胜扬的身体写的最满意的作品。讲的是一个人通过镜子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交换身体的故事。讽刺的是，读者都以为这是虚构，没人知道这是"它"的真实经历。

"它"写得很投入，甚至没有注意到，房间里那面小镜子，正在微微发光。

胜扬在身体的角落里，把自己的意识全部集中在子镜上。

他感到十七个循环在震动。陈默、埃尔文、还有其他十五个人，正在同时反抗。不是像以前那样单独的、零星的反抗，是统一的、有组织的、集体的暴动。

镜子的母体感应到了。

"它"突然停下了打字，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然后，是愤怒。

"你在做什么？"它对着镜子说，胜扬知道它是在对他说。

胜扬没有回答。他全部的意识都在子镜里，在建立那条通道。

"找死！"怪物咆哮起来。

它放下键盘，走到镜子前，把手按在镜面上。镜面如水银般翻涌，它在调动力量，镇压那些暴动的意识。

胜扬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他的意识上，要把他碾碎。

但他没有退缩。

他想起陈默说的话："放下欲望。"

他放下了。

不是强迫自己不想，是真正的、彻底的、从心底里放下。

他放下了对成功的渴望。放下了对认可的渴求。放下了对"写出好故事"的执念。

他甚至放下了"复仇"的念头。放下了"打败怪物"的目标。

他只是……存在。

像一个空杯子。像一片落叶。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压力突然减轻了。

怪物感到了不对劲。它发现，胜扬的意识不在身体的角落里了。不在镜子的循环里。不在任何地方。

它慌了。

"你在哪里？"它对着镜子喊，"出来！"

胜扬没有出来。

他在通道里。

那条连接十七个循环的通道，因为他的"空"，因为他的"不在"，反而变得无比清晰。他像是一个透明的介质，让十七个循环的光，能够同时穿透。

"现在！"他在通道里喊，声音传到了每一个循环里。

十七个人，同时放下了。

陈默放下了对"写出伟大作品"的执念。埃尔文放下了对"文学不朽"的追求。画家放下了对"色彩"的执着，音乐人放下了对"旋律"的迷恋……

他们所有人都变成了"空"。

镜子震动了。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那种从内部开始的、根本性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核心，被抽走了。

怪物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不是人类的尖叫，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更加古老的声音。像是玻璃碎裂，像是金属扭曲，像是无数个灵魂同时哭泣。

它从胜扬的身体里被弹了出来。

不是慢慢地离开，是被"吐"出来的。像是一个吃坏了肚子的胃，把不该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胜扬感到身体一轻。

控制权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书房地板上。旁边是一团黑色的、扭曲的东西，正在慢慢消散。那东西有着无数张脸，每一张都在尖叫，都在哀求，都在咒骂。

"不……不可能……"它用最后的力量说，"你们……你们怎么可能……没有欲望……"

胜扬看着它，平静地说："我们有欲望。但我们选择，不被欲望控制。"

"这不是……这不是胜利……"那东西在消散前，发出了最后的诅咒，"镜子……不止一面……门……不止一扇……你们……你们所有人……都只是……食物……"

然后，它彻底消失了。

胜扬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但也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是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他看向桌上的子镜。

镜面里，十七个循环正在崩塌。但不是毁灭性的崩塌，是……解放。陈默、埃尔文、还有其他人的意识，正在从循环里飘出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谢谢你，"陈默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虚弱但清晰，"终于……结束了。"

"不，"胜扬说，"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