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5

正文 • 第四章:星光未燃之时
最后更新: 2026年2月1日 上午8:20    总字数: 63628

和人是在床上醒来的。

意识从那片熟悉而短暂的浮游感中缓缓退去时,映入视野的,是略显昏暗的天花板。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像是在确认坐标般,确认自己已经确实回到了现实世界。片刻后,他抬起右手,将固定在头侧的 AmuSphere 小心地取下,顺手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动作一如既往地轻而克制。

他低低地吐出一口气。

那并不是疲惫的叹息,更像是从高度紧绷的集中状态中暂时松脱的呼吸。可即便身体回到了现实,思绪却并未因此停歇。相反,它几乎在下一秒便自行运转起来——新生艾恩格朗特第27层、楼层 Boss 的迷宫构造、可能的参数变化、队伍行动顺序与应对分支,一条条念头像是被训练过一般,在脑海中迅速排列组合。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想,便已经隐约预见到了今晚的走向。

恐怕,又会是一个被攻略计划占据的夜晚。

就在思绪顺着攻略计划不断延展开来的时候,一丝迟来的警觉忽然掠过和人的心头。

「……对了。」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让他立刻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收紧,他伸手拿起放在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冷白色光芒映入眼底,也映出了那份尚未完全散去的紧绷。他没有多作犹豫,手指迅速在萤幕上敲下简短的文字,将讯息发送给艾基尔。

讯息送出的瞬间,他并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向后靠了靠,顺势伸展了一下肩膀。长时间保持登入姿势带来的僵硬感在关节间散开,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然而,那道皱起的眉头,却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没过多久,手机再度震动。

和人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艾基尔回传的讯息。内容一如既往地简洁,没有多余修饰,却精准得令人无法忽视——

「攻略 Boss 的大型公会有所动静……持续观察中。」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行字上,短短几秒,却像是在脑中迅速推演了数种可能性。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再次被拉紧,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深了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再次动起手指,回传讯息:

「那……到时就万事拜托了……保持联络。」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来得同样迅速,甚至带着一点熟悉的玩笑意味——

「小事……本店接受八百字以内的感谢文作为酬劳。」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和人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点。嘴角微微扬起,那几乎称不上是笑,却夹杂着只有老交情之间才会有的无奈与安心。

「……这家伙。」

他在心里低声嘀咕了一句,将手机放回床边。屏幕随之暗了下去,房间重新归于夜色的静谧之中。

然而,安静的只是不再亮起的萤幕——他的思绪,依旧在黑暗里悄然运转着,缓缓铺展开来。

他原本已经准备坐起身来。

视线几乎是出于习惯般地落向房门的方向——对面那扇门后,是直叶的房间。他打算过去敲门,把接下来一些需要她留意的几件事简单交代清楚。

然而,就在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起身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却毫无预警地停住了。

一个身影,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绑着红色发带的少女。

发带上竖起的一小撮呆毛,在飞行时随着风轻轻晃动。

柔顺的紫色长发在光影中流转,那双如紫水晶般的瞳孔里,清楚地映着他的身影。

还有——那只始终抓着他手臂、不肯放开的手。

那份触感仿佛仍残留在皮肤上,真实得让人无法轻易忽视。

他的思绪像是被什么轻轻牵住了,原本笔直向前的意识在这一刻偏离了轨道,无法继续推进。就在这短暂却凝滞的空白之中,另一道声音悄然浮现,清晰得不像记忆,更像是刚刚才被说出口——

「今天的有纪,很不一样。」

朱涅的那句话,在脑海里被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

直到这时,和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怔在原地好几秒了。房间里静得出奇,只剩下窗外夜风掠过的细微声响,而他的意识,却像是被困在某个尚未整理完的角落,迟迟无法脱身。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停滞得太久一般,他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夹杂着一点自嘲——以及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细看、更不愿深究的情绪。他轻轻摇了摇头,像要把那道身影从脑海里甩开似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事。」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下了结论,像是在重新把理性扣回原位。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楼层 Boss 的攻略战。并且不是独自行动,而是要与沉睡骑士团的成员们一同行动。那位不可思议的少女——绝剑——更将成为整场战斗的关键变量。情报的收集与验证、队伍的分工与定位、风险的评估与应对方案……每一项都必须清晰、必须可执行,任何分心都可能在真正的战场上变成致命的空隙。

理性很快便重新夺回主导。

他逼自己把思绪拉回到战术与参数上,让那些条目像以往一样在脑中排列、归类、互相检验。可即便如此,当他试图把一切重新压进“攻略模式”的框架里时,那抹紫色的身影却仍旧一次又一次浮现——像是怎么也推不开的余光,安静地停在意识的边缘,不喧哗,却顽固地存在着。

而就在他的思考还未能彻底回到现实的房间里时——

一段刚才在 ALO 的画面,又像被某只无形的手轻轻牵起一般,将他再度拉了回去。

那是在 ALO 里——在那场并不喧闹、却带着「首次相逢」特有的惺惺相惜与余韵的宴席之后。

桐人、有纪,以及朱涅等沉睡骑士们,一起站在主教座堂前。高耸的立面在夜色里沉静伫立,石壁被月光轻轻抚过,映出带着温度的淡银色调。座堂前的花园像一层柔软的薄幕,将城市的喧嚣隔在远处,空气里混着草木与夜露的气息,安静得近乎不真实,仿佛从现实中切下的一角世外桃源。

他们这一小群人就站在那片安静里,像是仍意犹未尽似的,围在座堂前低声商量接下来的安排。语句并不急促,甚至偶尔会停顿——那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谁都不想太快结束这份刚刚建立起的默契与安心。

而在这片沉静之中,有纪仍旧抓着桐人的手臂不肯放。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确认——像是只要手还扣在这里,世界就不会突然崩塌。她的指尖轻轻扣在他的护臂边缘,力道并不大,却稳定得让人无法忽视,像一条无声的线,将她与他紧紧系在同一处。

更让桐人心底微微一震的是——她的身体甚至在本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点点向他这侧倾来,几乎就要靠上他的手臂。那种靠近没有任何语言,也没有任何请求,却比语言更直白、更难回避。

桐人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下意识地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把手臂抽开,想把距离恢复到“正常”的范围——不是因为厌烦,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一旦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让那份依赖的意义变得更深、更难收束。

可下一秒,他还是强迫自己保持平常的姿态,没有抽离。他只是把呼吸放轻,让身体像石壁一样稳定,不让任何动摇泄露出来。

就在那份微妙的安静仿佛多停留了一拍的时候,达尔肯再次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

镜片在座堂前的灯火下掠过一道细微的反光,映出他一贯专注而执拗的神情。他显然不打算让话题在这种含糊的气氛中被带过去——像是本能般地抓住了尚未被确认的核心问题,毫不拐弯抹角地开口追问:

「桐人先生……关于攻略 Boss……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仿佛一枚不算沉重、却足以掀起涟漪的小石子,被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原本缓慢流淌的气氛,随之轻轻震动了一下。

朱涅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

她一向沉静而克制的神情,在那一瞬间罕见地皱了起来。她已经察觉到,这样直接的提问会在此刻给人带来怎样的压力——尤其是对有纪而言。朱涅正准备开口,将这过于不合时宜的追问挡下来。

然而,桐人先一步抬起了手。

那只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没有声音,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却清楚地传达了他的意思——不必在意,交给我。

他的视线短暂地与朱涅对上,平静而稳固,像是在无声地承担起这份被抛到台前的责任。他没有提高声音,只是以一种自然得近乎平静的态度把话接了过来。那份镇定,像是他在旧艾恩格朗特前线无数次面对会议与争执时,早已磨出来的本能。

「首先——因为我们大家是第一次见面。」

桐人开口时,语调平稳而克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刻意停留,却将所有人都纳入视野之中,像是在无声地确认这支尚未真正成形的队伍。

「我目前还不清楚各位在队伍里的定位,以及各自擅长的战斗方式。」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道:「所以我提议,明天另外约个时间正式碰面。」

在话语流出的同时,他的思绪已经开始自动运转,将零散的条件一条条整理成可以执行的流程——这是他在旧艾恩格朗特前线早已养成的习惯。

「到时候,请各位把自己的全副武装都装备上,让我过目一下。」

他的语气依旧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条理性。「接着,我们一起到主城熙雍去采购攻略 Boss 所需要的药水与道具。补给品不能临时凑,尤其是长时间战斗中会用到的回复类与状态解除道具,这些都必须事先准备齐全。」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叙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那份从容背后,却隐隐透出只有真正站过前线的人,才会拥有的经验与重量。

达尔肯的视线依旧紧锁在他身上,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松懈——他显然还在等待真正的“核心”。桐人察觉到了这一点,也没有让对方失望,顺势将话继续铺陈下去。

「接着,我会在这附近物色一个野外 Boss,进行一场实战型的模拟战。」

他说到这里时,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借由这场模拟战,让大家实际体会团队攻略 Boss 的节奏。」

他的思路清晰而直接:「谁负责先手拉住仇恨,谁进行牵制,谁维持主要输出,又是谁在关键节点补位、救援。这些都必须在真正面对楼层 Boss 之前,变成身体记忆。」

他几乎没有停顿地继续说了下去,语句之间衔接自然流畅,像是早已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同时,我也能借此确认各位的实际战力与临场反应。」

桐人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过,语气仍旧克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这样一来,之后在攻略楼层 Boss 时,才能根据每个人的特性来安排战位与战术规划。」

桐人的话音才刚落下,主教座堂前的空气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朱涅、阿淳、提奇、小纪、达尔肯——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僵住了。表情夸张得近乎失礼,像是还没来得及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视线便已经牢牢钉在了他身上,连呼吸都忘了似的。

而有纪——她同样愣住了。

只是,那份惊讶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几乎是下一秒,另一种更为明亮的情绪便迅速浮了上来,将原本的呆愣完全覆盖。月光之下,她的眼神像紫水晶一般亮起,清澈而专注,毫不掩饰地映出桐人的轮廓,仿佛在这一刻终于看见了某种她一直等待、却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笑意里,有惊讶,有赞叹,也有无法藏住的钦佩——甚至还混着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开心。

与此同时,她抓着桐人手臂的力道,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收紧了一些。

桐人被这一连串过于一致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绪。

他眨了下眼,视线在几张明显还没回过神来的脸之间来回扫过,迟疑了一瞬,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怎么了吗?」

那句话仿佛成了某种开关,被按下的时间终于重新开始流动。僵住的空气松动了,众人这才陆续回神。

最先收敛表情的是朱涅。

她一向沉静而克制,此刻神色中却仍残留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震动。不过,那份波动很快便被她重新压回理性的框架里,恢复成那种让人安心的冷静。她微微低下头,语气温和,却带着难得的郑重。

「桐人先生,请不要介意……」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只是……有点被吓到了而已。」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也意识到这样的解释并不足够。朱涅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桐人,这一次没有再绕弯。

「没想到……黑衣剑士,果然名不虚传。」

她轻声说道,却字字清晰,「战术规划……竟然能这么紧密、这么面面俱到。」

一旁的提奇立刻用力点头,动作幅度大得几乎要把脖子甩出去,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完全同意”。达尔肯则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反光,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再次确认——自己刚才确实没有听漏任何一个重点。

小纪站在一旁抿着嘴,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那副神情几乎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终于有救了。

而桐人站在众人的视线中央,只觉得这一切来得有些出乎意料。

阿淳则几乎是整个人亮了起来。

他爽朗地笑出声来,声音在主教座堂前回荡,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火星,把方才还有些拘谨的气氛一下子推向高涨。

「就是啊!看来我们真的没找错人!有纪姐的眼光和品味——」

话才说到一半——

「啪!」

一声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闷响,直接把他的后半句话拍进了空气里。

「好痛!!」

阿淳的语尾当场变成了哀嚎。

站在他身旁的小纪毫不留情地抬手,狠狠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动作熟练得像是早就预演过无数次。紧接着,她像是生怕他再继续乱讲话,干脆伸出手臂,一把将他勒住。

「喂、喂!?放开我——!」

阿淳被勒得双脚离地乱摆,整个人像条被拎起来的鱼一样挣扎着,却完全挣不开,只能发出毫无威胁性的抗议声。

小纪却没再理会他。

她的目光飞快地朝旁边一扫——

有纪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起了红。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像是想把那份情绪藏起来,可抓着桐人手臂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扣得更紧了些。指尖的力道泄露了她的紧张与慌乱。

而当她再次抬起眼时,看向桐人的目光亮得过分——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钦佩,带着近乎崇拜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小纪看到这一幕,几乎是立刻在心里下了决定。

「……咳。」

她清了清嗓子,「桐人先生刚刚有提到,明天要先约个时间见面对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收紧右臂,把阿淳勒得更紧了几分。同时左手握拳,毫不客气地在他头顶“钻”了一下,作为额外的警告。

「啊啊啊——!你这女人!!」

阿淳的惨叫再次响起,却被她完全无视。

小纪神色如常地继续说道,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很抱歉,我和达尔肯晚上这段时间不太方便。如果是明天下午一点开始的话……可以吗?」

这时,一旁的达尔肯才像是想起自己也该表态一般,抬起手搔了搔那头中分的黄铜色头发,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像是在为自己的行程限制向桐人致意。

整个场面在混乱与笑闹中重新落定,却不知不觉间,已经比方才多了一层名为“信任”的温度。

桐人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顺势将话题拉回到执行层面。语气依旧沉稳而清晰,像是在为这支尚未真正起航的队伍钉下第一枚确定的坐标。

「嗯,我没问题。」

他稍作停顿,确认了一下时间与地点,「那就明天下午一点……在主城熙雍的圣伯多禄大广场,市集那一带集合,可以吗?」

回应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OK~」

「了解!」

「没问题!」

声音交错,却没有杂乱,反而像是被那份明确的安排自然整合在了一起。提奇率先抬起手比了个手势,神情轻快;达尔肯推了推眼镜,郑重其事地点头,像是在心里已经开始规划行程。朱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将这个时间点与地点安静地收进心里。

至于阿淳——

他依旧被小纪勒着脖子,整个人歪在一旁,脸色发青,却还是努力伸出一只手,艰难地比了一个歪歪扭扭的「OK」手势,算是用行动表达了同意。

桐人看着这一幕,胸口那份原本绷紧的压力,不知不觉松动了一些。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提高了音量,用尽可能明朗的语气说道:

「那么各位——我们就一起加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沉睡骑士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手。

「哦——!」

呼声在主教座堂前回荡,短暂却有力,像是在夜色中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火焰。石壁与花园在那一刻仿佛都被这份士气照亮。

而在那道回应之中,有纪的声音最为响亮。

她喊得毫不犹豫,也毫不保留。抓着桐人手臂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反而像是确认般稳稳地扣着,仿佛只要这样,她就能牢牢站在这里,不被任何不安吞没。

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亮得仿佛将整片夜空的星光都藏了进去。

于是,桐人也该动身了。

他还得飞回第22层——艾基尔的道具店那边下线。明天的补给准备与模拟战需要现实侧的配合,有些事今晚不处理完,明天只会更棘手。他在心里迅速确认了一遍待办事项,理性已经开始为接下来的行动排定顺序。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停在那里,安静地等着那份抓紧,在没有被催促的情况下,自然松开。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

有纪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那并不是刻意用力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来不及经过思考的本能反应,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随之消散。她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依依不舍。她没有说出「别走」,却几乎把那句话写在了眼神里。

接着,她开始小声地、反复地道谢。

语速快得有些凌乱,像是担心时间不够用似的,一句接着一句,把心里积攒的感激与安心全都倾倒出来,生怕有哪一句来不及说出口。

朱涅、小纪与提奇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一点。

三人很快围了上来,语气不约而同地放柔了下来,用一种只有沉睡骑士团才有的默契,将有纪轻轻包围起来。他们没有否定她的情绪,只是稳稳地接住,替她把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依赖挡在外侧,不让她因为抓得太紧而显得失措。

在三人的劝哄与陪伴下,有纪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

可即便如此,她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不舍依然明显,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谢谢」与「明天见」,像是想用声音为这段短暂的分离争取多几秒的余温。

桐人看着她那副努力克制、却仍然泄露出真实情绪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

他没有越界地去安慰,也没有说出任何可能让情绪失衡的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短,很克制,却带着清楚的回应。

我听到了。

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的。

随后,他展开了翅膀。

在沉睡骑士们的注视之中,黑衣剑士的身影从主教座堂前的灯火中拔起,顺着夜风跃入高空。风声掠过耳侧,座堂与周围的花园迅速在视野中缩小。

而他依然能清楚地感觉到——

那道紫色的目光,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思绪终于被拉回了现实。

桐人站在昏暗的房间里,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地板上,像是在再次确认这里确实是现实世界,而不是那片仍在意识深处回旋的空中回廊。脚下冰冷而坚实的触感提醒着他——他已经登出、已经回来了。可即便如此,脑海里仍残留着一道挥之不去的身影。

紫色的长发。

发带上微微晃动的呆毛。

还有那双在月光下映着自己倒影、宛如紫水晶般澄澈的眼睛。

以及——她站在主教座堂前,始终不肯松手的模样。

明明已经被同伴们温和地安抚着,却仍一次又一次地向他道谢。指尖迟迟没有离开,像是舍不得那段短暂却异常安稳的连接。那份依依不舍没有化作言语,只是静静地写在她的眼神里,直到他振翅离开的最后一刻,仍然追随着他的背影,不曾移开。

那一幕,此刻依旧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桐人低下头,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一瞬,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住了胸口。

「……够了。」

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在空气中消散。那更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在强行把情绪重新收拢。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动作极小,却带着他一贯的克制与自律,仿佛要将那些尚未被理解、也不该在此刻深究的念头,暂时压回理性的深处。

随后,他站起身来。

床垫轻微地回弹了一下,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朝房门走去,伸手握住门把,将门拉开。走廊的灯光随之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笔直而分明的影子。

他停在门口,抬起头,视线越过走廊,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直叶的房间。

下一刻,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27层主城——熙雍。

圣伯多禄大广场的市集在午后的光线下热闹喧腾。摊棚沿着石板路一字排开,色彩各异的旗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来往玩家的脚步将地面磨得发亮,喷泉溅起的水声与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片充满生气的背景音。这里本该是放松与交易的场所,是主城最具生活气息的一角。

然而,在广场的一隅,却有一支与周围气氛明显格格不入的队伍,安静地站定着。

——沉睡骑士团,全员到齐。

桐人站在他们面前,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目光从第一个人缓缓扫到最后一个。昨晚初次见面时,这些人还大多穿着轻便的便服,像是一群在宴席结束后随时会笑着散去的同伴;而此刻,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已换上了传说级的全套装备。

金属护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布料与皮革贴合着身体线条,宝石与纹饰在细节处低调却锋利地闪耀着。那份重量不再只是数值或名称,而是真切地存在于眼前——仿佛提醒着人们,这不再只是一次普通的会合,而是一场即将直面最前线的准备。

桐人将手指轻轻抵在下巴上,沉吟不语。

他的视线在每一件装备、每一个站姿、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之间游走,像是在无形中把眼前的每一个人都放进一张尚未展开的战术图里,重新确认位置、角色与可能性。对他而言,这并不是审视,而是一种习惯——在真正踏上战场之前,先在心中完成一次无声的编队。

「嗯……也就是说……」

桐人低声自语着,声音几乎被市集的喧闹吞没。他的视线缓缓前移,最终停在队伍最前端的两人身上,神情随之变得专注而冷静。

有纪站在那里,姿态自然,却隐隐透着一股随时能动的锋芒。她依旧穿着那套黑色的半身铠,铠甲的线条紧贴身体,简洁而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明确传达出一个讯息——这是一套为速度与爆发而存在的装备。那种为“先于敌人一步”而舍弃一切多余防护的取舍,让桐人一眼就读懂了她的战斗风格。

她的右手握着昨天那把长剑。

剑身狭窄而修长,通体黑亮,像是由一整块黑曜石精心磨制而成,薄得仿佛能直接切开空气。此刻,那把剑在她掌中异常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存在感,却反而更令人警惕。桐人几乎可以肯定——只要她踏出第一步,那份静默便会瞬间转化为最致命、也最耀眼的闪光。

站在她身旁的,是火精灵阿淳。

他矮小的体格被一整套赤铜色的全身铠甲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看上去几乎像一块会移动的金属。那副外形认真得有些过头,甚至让人第一眼忍不住觉得有点滑稽——但桐人不会因此轻视他。

真正无法忽视的,是阿淳背在身后的那把双手大剑。

那柄武器几乎与他的身高等高,剑刃宽厚,剑背沉重,线条粗犷而直接,没有任何取巧的意味。那不是为了速度存在的剑,而是为了“压倒”而生。桐人很清楚,只要那把剑被正面挥动一次,正前方的空间——连同对手的气势与立足点——都会被一并碾碎。

判断在脑中迅速成形。

「……有纪和阿淳,是前端输出手……主攻。」

桐人几乎没有犹豫,便在心中下了结论。

接着,他的视线移向那名如同一座铁塔般伫立的巨汉——大地精灵提奇。

提奇身上的装备,几乎可以用“厚重”二字一笔概括。全身铠甲覆盖得严密而彻底,金属甲片与粗壮的皮带层层交错固定,几乎找不到任何明显的破绽,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扇会行走的城门。更夸张的,是他左手那面巨大的塔盾——与其说是盾牌,不如说更像城墙上被拆下来的一整块壁垒。昨晚它还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身后,如今却稳稳立在身侧,宽大的边缘甚至压过了旁边摊位的高度,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而他右手握着的战槌,则同样沉重得令人心生压迫。那种分量,桐人毫不怀疑——只要真正落下,石板铺成的地面都会被直接砸出裂纹。

「提奇……坦克。负责拉仇恨,承受正面冲击。」

这个判断几乎是本能成形的。桐人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画面:在狭窄的迷宫入口处,提奇将塔盾往地上一插,盾面稳稳立住——那一瞬间,整个队伍就会立刻拥有一个“可以退”的位置,一个不会被轻易突破的防线。

视线随后向后移动,落在负责中距离牵制的两人身上。

戴着圆眼镜的小矮妖达尔肯,瘦削的身形被一套珍珠色的轻铠包裹着。铠甲不厚,却显得极为精密,贴合关节与动作轨迹,明显是为了机动性与回避性能而设计。真正抢眼的,是他手中那把“长得惊人”的长枪——枪身细长而笔直,比例几乎夸张,枪尖在日光下闪出冷白色的锋芒。这并不是为了依靠蛮力贯穿敌人,而是为了精准刺击与距离控制而存在的武器。

而站在他身旁的守卫精灵小纪,则几乎是另一个极端。

她身上没有任何金属材质,穿着的是一套宽松的布质防具,外形更接近道服,行动起来显然极其灵活,甚至能在近身战中做出难以预测的身法变化。然而,与这份轻盈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她背上扛着的那根钢铁长棍——尺寸大得离谱,高度几乎比旁边的摊口还高出近乎两倍,沉重得让人不禁怀疑,她究竟是如何在这种装备下还能保持那样的灵活度。

「达尔肯和小纪……中距离牵制型。」

「一个控距离,一个控节奏。」

桐人将这两人的位置稳稳地放入脑内的战术地图中。长枪与长棍,看似截然不同的牵制方式,却有着相同的价值——都能在 Boss 行动最关键的瞬间,强行打断它的节奏。

而在团队战之中,这种能力,往往比单纯的输出更加稀有,也更加致命。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了队伍后方,那抹在阳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的蓝白色。

唯一的法师兼补师——水精灵朱涅。

她站在阵形最末端,位置稳妥而克制。身上的僧侣法衣以蓝白二色为主,布料自然垂坠,线条柔和却不失端正,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冷静而可靠。头上那顶略显夸张的圆帽在日光下显得鼓鼓的,像极了法式奶油面包,乍看之下甚至有些滑稽,却也因此让人一眼就能记住她的存在。

她左手握着一根银色细长的法杖。杖身的设计并不复杂,没有多余的雕饰或宝石,却反而透出一种危险的简洁感——那种越是朴素,越代表着术式本身足够纯粹而高效的气质。

朱涅的目光平静而专注,视线并不张扬,却始终在队伍成员之间游走,仿佛早已将自己放在“必须撑住所有人”的位置上。

「朱涅……后方补师兼法师。」

桐人在心中下了判断,随即又默默补上一句——

也是这支队伍的最后一道保险。

他的视线再次环绕一圈,将每个人的装备、体格与站位在脑中重新叠合、校正。整体而言,这是一支结构相当漂亮的队伍:前端有速度与破坏力并存的输出,中段有牵制与控场,后方有回复与支援,盾与火力都齐全,甚至连接下来的模拟战该如何展开,都已经在脑内隐约成形。

然而,桐人并没有因此放松。

他微微眯起眼,眉心轻轻皱起,像是在那张逐渐清晰的战术图一角,发现了一处无法忽视的空白。

——补师人数,太少了。

整支队伍的回复与支援,几乎全压在朱涅一个人身上。她不仅要负责治疗,还要兼顾强化与干扰术式。面对新生艾恩格朗特那种被强化到近乎不讲理程度的楼层 Boss,这个缺点一旦被放大,后果将会极其危险。

一丝沉重在桐人心底悄然浮现。

他没有立刻将这个判断说出口,只是将那份警觉稳稳地压在胸口,像是把一枚钉子钉进接下来的计划之中,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将它拔出。

「……队伍很平衡。」

他在心里下了结论。

「但回复线……必须想办法补强。」

桐人的目光在队伍前端停留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久了一些。

他再次将视线落回有纪与阿淳身上,像是在对照方才在脑内迅速成形的战术图,重新确认两人的站位、装备与那股隐约透出的战斗气息。那是一种极其纯粹而专注的观察——冷静、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介入。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一切都只是为了把“可执行的胜率”再往上推一点。

然而,被那样注视着的有纪,却明显怔了一下。

她像是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那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力道也跟着紧了一瞬。紧接着,脸颊浮起一层极浅、却无法完全掩饰的红色,像是被阳光不经意地点燃了一点热度。她下意识地偏过脸去,刻意避开了桐人的目光。动作极小,小到旁人或许根本察觉不到,却带着一种怎么也藏不住的局促与不知所措。

但桐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的意识仍牢牢停留在战术层面,正反复推敲两人同为前端输出时,攻防节奏与站位距离该如何错开,才能避免火力重叠、仇恨失衡,甚至出现互相干扰的空隙。对他而言,那些细节才是“必须被确认”的东西。

于是,有纪那一点点迟疑与泛红,在他的专注之下悄然滑了过去,像一缕轻烟,没能在他严密的思考里留下任何痕迹。

但阿淳没有漏看。

火精灵的视线在桐人与有纪之间飞快来回扫了一圈,几乎立刻就捕捉到了那点微妙的变化。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熟悉的坏笑——那种“发现好戏”的表情在他脸上实在太过自然,仿佛下一秒就会顺势把气氛往他最擅长的方向推上一把。

他显然已经准备开口了。

然而,还没等他把第一个音节吐出来——

「唔!」

一声短促的闷哼,硬生生把话堵回了喉咙里。

不知何时,小纪已经从他身后闪身而出。她的步伐快得几乎没有留下残影,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本能。她背对着阿淳,手肘却精准而毫不留情地顶进他的腹部,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足够让人瞬间闭嘴、把那股坏心思连同空气一起挤回去,又不至于真的造成伤害。

阿淳整个人僵了一下,差点连气都没吐出来。

而他还没从那一下中回过神,小纪已经抬起手,动作流畅得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眼看就要往他后脑勺再补上一记,彻底封口。

阿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挡住脸,缩了缩脖子。隔着手背,他用力瞪了小纪一眼,可那眼神里并没有多少底气,更多的反倒像是在求饶与投降之间摇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他压低声音,语气来得出奇干脆,「我闭嘴就是了……!」

那份认输几乎没有犹豫,快得像是他早已熟悉这套“处理流程”。

小纪与他对视了一瞬,确认他确实老实了,才缓缓放下手。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像是在宣布“处理完毕”,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熟人之间才会有的满意与警告——

再乱来,就不是这一下而已了。

而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等桐人重新回过神来时,队伍前端依旧维持着原本的模样——两名输出手并肩而立,一个一脸若无其事地乖乖闭着嘴,仿佛方才那段短暂的骚动从未存在过。现场的空气重新归于秩序,只剩下阳光、风声与市集的喧闹在背景中流动。

而另一个,有纪。

她仍旧微微偏着脸,视线刻意避开前方。耳根那一点尚未来得及褪去的红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楚,像是被不小心点亮的痕迹,怎么也藏不住。

桐人并没有将这一切与方才的插曲联系起来。

他的眉心微微皱起,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那张在脑内铺展开来的战术图上。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反复确认每一条线索都没有遗漏,终于低声开口。语气简短而直接,带着前线剑士特有的干脆与现实主义。

「不行……补师太少了。」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视线在前中后段来回扫过,像是在最后一次校正自己的判断。

「这种人数配置,如果要正面攻略楼层 Boss,就算整体再平衡,也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冷静而严肃,「只能靠大量药水把回复缺口硬补起来……否则一旦朱涅被压制,我们会在几分钟内直接崩盘。」

那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他在无数次实战中得出的结论。对桐人来说,战斗的胜负从来不取决于某一次华丽的输出,而是取决于——哪一条线,最先断裂。

话说到这里,桐人已经不再犹豫。

他抬起手,唤出系统控制台。淡蓝色的半透明视窗在身前展开,光影在阳光下微微浮动。他的指尖在空中迅速点了几下,动作干净而熟练。

下一秒,朱涅那边响起了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叮。」

朱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歪了歪头,也唤出了自己的控制台。她原本只是习惯性地确认讯息,却在画面映入眼帘的瞬间,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

她的眼睛几乎立刻睁大,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顿了。随即,她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压不住震动的惊呼。

有纪最先凑过去看。

她几乎在同一时间愣住了。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微微睁大,视线在朱涅的控制台与桐人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指尖在那一刻不自觉地收紧。

她抓着桐人手臂的力道明显加重了一些,像是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

她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能抬起头,用那双发亮却复杂的眼睛看着桐人。那目光里混杂着惊讶、钦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担心,静静地停留在他身上。

这时,其他人才终于被朱涅与有纪的反应惊动,纷纷凑了过来。

达尔肯推着圆眼镜往前探身,小纪也忍不住伸长脖子查看;提奇与阿淳几乎在同一瞬间倒吸了一口气。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那块淡蓝色的控制台上——

上面显示的,并不只是单纯的「转帐完成」,而是一串足以让人怀疑系统是否发生异常的数字。

短暂的沉默,如同被压缩的空气。

下一秒,现场立刻炸开了锅。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喂喂喂,这真的没问题吗?!」

惊呼声此起彼落,语气里混杂着难以置信与本能的慌乱。这样的金额,已经远远超出了“准备周全”的范畴,几乎像是把整场战斗的重量一次性丢到补给线上。

朱涅的视线从控制台上缓缓抬起,落到桐人脸上。她一向冷静的表情此刻明显动摇,声音里甚至带着细微却无法掩饰的颤抖。

「桐……桐人先生……这样真的好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仍在消化那串数字的真实感。

「这金额……太多了……」

桐人显然早就预料到会被质疑。

他双手一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无奈的苦笑,神情轻松得仿佛刚才做的只是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没差啦。」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随意得几乎不像是在谈论一笔巨额资金,而更像是把零钱从左口袋换到右口袋。

「我存着也用不到。」

他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既然要打 Boss,就把它用在最该用的地方吧。全拿去买药水,还有 Boss 战会用到的道具——解状态的、加速的、临时强化的,能堆多少就堆多少。」

他的目光扫过朱涅手中的法杖,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一点自嘲。

「老实说,我们现在的队伍结构确实算平衡。」

他说得很直白,「但面对新生艾恩格朗特那种被强化到近乎不讲理的 Boss……补师数量就是硬伤。」

他顿了顿,像是从记忆里抽出了某个熟悉的名字,嘴角浮起一抹带着苦意的笑。

「可惜我不像克里斯海尔那家伙,专精在补血和加 Buff 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样,有能力一口气把队伍状态拉满,就不用搞得这么麻烦了。」

话音落下,他又耸了耸肩,像是在对现实妥协,也像是在坦然承认自己的“技术缺口”。

「所以啊——」

他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却笃定。

「战术上补不了的地方,就只能靠『钞能力』来补了。」

众人一时无言。

阿淳张了张嘴,显然是想吐槽些什么,可话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在小纪冷冷扫来的一眼中硬生生噎了回去,只能悻悻地闭上嘴。达尔肯推了推圆眼镜,眉头微蹙,像是试图用理性去拆解这份近乎“暴力”的财力支援,最后却也只能化作一声带着苦笑的低叹。提奇则摸着下巴,沉默不语,厚重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稳重,仿佛已经开始在脑中预演那面塔盾该如何立住防线。

桐人却没有在这份停顿中多作停留。

他已经将话题拉回战术核心,神情随之收紧。那双眼睛变得更加锐利,像是在一张无形的地图上确认下一步的行军路线。

「既然回复线没办法靠人数补上——」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判断,「那就只能靠速度。」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依序落在有纪、阿淳身上,最后回到自己这里,像是把三人的位置钉死在同一条进攻线上。

「我、有纪、阿淳——走速攻输出路线。」

「尽量压缩战斗时间,把 Boss 的发挥空间削到最小。战斗结束得越快,队伍需要承受的风险就越低。」

话语落下时,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留下退路。那是一种只有在前线活下来的人,才会做出的决断——把“不确定”尽可能转化为“可控”,哪怕代价是把压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然而,只有桐人自己清楚。

在那份看似坚决的判断背后,胸口其实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心虚。

因为那笔钱,原本并不是为了这场 Boss 战准备的。

他曾经有想过,和妹妹莉法一起合资,在新生艾恩格朗特的某一层买下一栋房子。不是为了效率,也不是为了攻略,而是为了让那些人——克莱因、艾基尔、雷根、克里斯海尔……还有莉法——能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据点。

一个能在战斗之外歇脚、能把武器放下、能安心坐下来吃顿饭的地方。

一个像“家”的地方。

可现在,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把那份原本属于未来的构想,直接砸进了眼前这场尚未开始的 Boss 战里。

桐人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下回去,莉法肯定会念到他耳朵长茧吧。

就在众人仍在消化那笔惊人转帐所带来的冲击时,有纪却悄然动了。

她慢慢走上前来,站到桐人身侧。脚步很轻,像是刻意不想打断现场尚未平复的气氛。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动作与先前的本能依赖不同,更像是一种带着歉意的确认,小心而克制,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惊动什么不该被碰触的东西。

她低下头,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几乎只够两人听见。

「……抱歉,桐人。」

那一声道歉来得突兀,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内心的挣扎透过那短短的停顿显露无遗。

「我们沉睡骑士……原本,是还有一位补师的。」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随之放缓,像是在把一段珍藏已久的记忆轻轻取出来。

「她的恢复术真的很强……一点也不输给朱涅姐。」

声音低低的,却带着肯定,「如果她现在还在的话……」

话语在这里断了下来。

有纪缓缓垂下头,额前的发丝顺着动作滑落,遮住了她的眼睛。那不是懊悔的神情,也不是对过去的否定,而是一种夹杂着遗憾与自责的沉重——仿佛将“队伍不完整”这件事,默默地揽到了自己身上。

像是身为会长,却没能把所有人一起带到这里的责任。

「可惜……她因为一些事,离开了我们。」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贴着地面落下的,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空气中留下了无法忽视的重量。

桐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抬起手,动作放得极轻,轻轻覆上了有纪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的掌背。力道并不大,却异常稳定,像是一种无声的承接——在告诉她,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也不需要由她来背负。

「没关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而笃定。

「本来我就不是那种,能把所有缺口都补齐的人。」

他说着,伸手轻轻挠了挠后脑,露出一点带着无奈的笑意,「我的技能点几乎全砸在攻击力和速度上,恢复术少得可怜。真要我站在后方负责支援,反而只会拖慢整个队伍的节奏。」

这番话并没有任何自嘲的锋芒,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那是他早已接受、也不会再为之犹豫的定位。

「所以……」

他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我比较适合打头阵。」

说到这里,桐人抬起目光,与有纪对视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能接受这个判断,也像是在让她知道——这不是逃避,而是选择。

「我和有纪,负责主攻。」

「至于承受伤害的部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位全副武装、站在前排的成员,语气刻意放松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

「可能就得拜托阿淳,还有提奇一起多辛苦一点了。」

「你们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喔。」

这句明显带着打趣意味的话,让原本略显沉重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体格差距极为悬殊的火精灵与大地精灵对视了一眼。阿淳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提奇那面宛如城墙般的巨大塔盾,而提奇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厚重到几乎无懈可击的铠甲,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挡住尽可能多的伤害”究竟意味着多少压力。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背脊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但下一秒,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拍了拍胸口的铠甲。

沉闷而结实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嗯。」

「交给我们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

桐人朝阿淳与提奇露出一个刻意放轻的笑,正准备顺势把话题带向市集另一侧,开始着手采购楼层 Boss 战所需的药水与各类道具时——

他忽然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变了。

不是细微的变化,而是像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狠狠攥住一般,骤然收紧,毫无预兆。

桐人的心口猛地一震,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去。

「有纪?」

映入眼帘的,却是有纪睁得过大的双眼。

那双一向清澈明亮、如同紫水晶般映着光的瞳孔,此刻却彻底被泪水淹没。泪珠毫无征兆地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沿着她的脸颊滚下,像是某道早已承受过久的防线,在这一瞬间终于被冲垮。

桐人一时间怔在原地。

有纪的身体在发抖。

那并不是失控的颤动,而是被她竭力压抑着的、几乎要被忽略的细微震颤——肩膀绷得僵硬,呼吸急促而凌乱,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哪怕一丝哭声泄露出来。她倔强地站在那里,仿佛只要一出声,就会彻底崩塌,再也无法站稳。

可即便如此,她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

那双盛满泪水的紫色眼睛,清清楚楚地映着桐人的身影,像是抓住了唯一能够让自己不被吞没的锚点。她的手死死扣在他的手臂上,指尖用力到几乎泛白,仿佛只要稍微松开,某些被勉强封存的东西,就会在瞬间全部倾泻而出。

桐人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来不及整理思绪,只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刻的有纪,正正面迎上了某种极其沉重、却一直被她独自承受着的东西。

周围的空气,也在这一瞬间悄然变了。

阿淳、小纪、达尔肯、提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贸然靠近,他们只是默默地别开了视线,像是早已达成某种无言的共识。阿淳原本爽朗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来不及收回,却失去了温度;小纪抿紧了唇,神色冷硬,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达尔肯推了推圆眼镜,却刻意不再看向这边,像是怕多看一眼,情绪就会失守;提奇则低下头,巨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默,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隐约的痛楚,却被刻意压在表层之下——像是早就明白,这一刻并不属于他们,也不是他们能够介入的领域。

下一秒,朱涅已经动了。

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迈步上前,将有纪拉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她一手稳稳护住有纪的后脑,另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平稳而耐心,仿佛在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承接那股即将失控的情绪洪流。

有纪顺着那份支撑,把脸深深埋进朱涅的胸口。

她依旧没有哭出声。

只是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那不是放纵的崩溃,而是被强行压抑下来的颤抖——呼吸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都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而即便如此,她抓着桐人手臂的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指尖反而越收越紧,像是在用仅存的力道确认某个不会消失的存在。

朱涅微微低下头,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有纪的头,轻拍着她的背,用身体为她筑起一道屏障,将所有视线与声音隔绝在外。

那是一个没有言语,却无比坚定的拥抱。

桐人站在原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脚步。

他看着那样的有纪——

看着她拼命压住喉咙、不肯让哭声溢出来的倔强;

看着她在情绪崩塌的边缘,仍死死抓着自己手臂的模样——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那不是隐约的不适,而是一种真实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疼痛。仿佛有什么锋利而冰冷的东西,毫无预警地刺进了心脏最深处,狠狠地搅动着,让他一瞬间连站稳都变得困难。

桐人甚至来不及去思考理由。

他只清楚地意识到——

这一刻的痛,重得超出了他对“情绪”的理解范围。

喉咙不自觉地发紧,胸口那股刺痛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慢而残酷地拧着,一圈、一圈。桐人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做点什么,想阻止、想承接、想把那份痛从她身上移开——可手却在半途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介入这份情绪。

更不知道任何贸然的动作,会不会反而让她更痛。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有纪抓着他的力道,再一次收紧了。

那并不是求助的姿态。

更不像是请求。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

仿佛只要还能触碰到他,这个世界就还没有完全失序。

桐人的呼吸一滞,随即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让节奏慢慢稳定下来。他没有把手抽走,也没有再靠近一步,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让自己的存在成为她可以依靠的重量。

然后,他微微低下身,声音压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像是怕惊扰什么脆弱的东西。

「……没事的。」

「我在这里……」

那并不是安慰。

也不是劝止。

只是把“此刻仍然存在”的事实,轻轻地、确实地,放到了她能够听见的地方。

朱涅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抚着有纪的发。动作依旧轻柔而规律,像是在为她稳住呼吸。她抬起眼,与桐人的视线短暂相接——那目光里只有一种无需言语的共识:让时间自己走完这一段。

有纪的呼吸渐渐找回了节奏。依旧急促,却不再破碎。肩膀随着呼吸起伏着,像是用尽力气,把所有声音与失控都压回胸腔深处。泪水没有停,却已不再汹涌,只是顺着脸颊无声地落下,被朱涅的衣襟一点点吸走,留下浅浅的湿痕。

市集的喧哗仿佛被推得很远。人声、叫卖、脚步声,都变成隔着水面的回响,模糊而遥远。沉睡骑士们依旧背对着这边,没有人回头,却每个人都站得很稳,像是在替这段短暂的崩塌守住边界,不让外界的目光闯入。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纪的手指终于微微松动了一点点。

从用力攥紧,变成了勉强维持的抓握。那变化细小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让桐人胸口的疼,终于找到了一丝出口。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朱涅低声在有纪耳边说了些什么,声音被衣料与距离吞没,听不真切。有纪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额前的发丝在朱涅的胸前晃了晃。她仍旧没有抬头,却已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这时,桐人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擦拭。只是把那份湿意与温度,连同仍然压在手臂上的重量,一并留在原地,安静地承接着。

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市集另一侧那一排堆满药水与各类道具的摊位。目光重新变得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这场战斗,绝不能拖长。

这个决定在他心里落定。

他不能再看见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有纪的情绪,是在一段很长的沉默之后,才一点一点安定下来的。

她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松开手。只是呼吸逐渐找回了节奏,身体那细微却顽固的颤抖,慢慢退去。朱涅仍抱着她,动作始终没有停,只是力道不知不觉放轻了些,像是在确认那股翻涌已然退回到可以被承受的范围之内。

直到,有纪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极小、极轻的动作,却足以让朱涅明白——她已经重新站稳了。

朱涅随即抬起头,低声对其他人交代了几句。语气平稳而果断,没有多余的解释,也不需要说明理由。沉睡骑士们立刻会意,各自点了点头,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回头去看那段已经被妥善封存起来的情绪。

很快,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采购的分工被迅速拆解——

药水、状态解除道具、一次性强化物品、备用结晶。

每一项都被明确指派,每个人都带着清楚的目标离开了广场,朝市集不同的方向散去,像一支已经进入作战节奏的队伍。

最后,朱涅的视线落回到桐人与有纪身上。

她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随即以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开口:

「桐人先生,那有纪就拜托你了。」

「你们一起去处理补给类的道具吧。」

桐人点了点头,还来不及开口回应,有纪已经轻轻应了一声。

她依旧抓着他的手臂。

力道维持在那里,安静而理所当然,像是一种不需要再确认的存在。

随后,两人并肩走入了市集的人流之中。

午后的熙雍市集,比先前更加喧闹。

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落,装着药水的玻璃瓶在木架上排列成行,折射出红、蓝、绿交错的光芒。系统视窗在视野边缘不断弹出、关闭,价格确认、数量调整、交易完成的提示音交织成一段熟悉而机械的节奏。桐人一边对照着清单,一边与 NPC 商人进行着简短而精准的交涉,动作流畅而冷静,仿佛这一切早已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而有纪,就站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的步伐前行。偶尔微微探头,看一眼摊位上摆放的道具;偶尔在他询问数量时轻轻点头。她的手始终抓着他的手臂,像是早已忘记那是一个需要解释、需要理由的动作。

桐人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提醒。

并非刻意忽视,而是——

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打断。

在某个转角处,系统的BGM忽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轻快热闹的市集旋律悄然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节奏缓慢而庄严的合唱声。低沉而纯净的和声在空气中铺展开来,拉丁文的歌词仿佛从高耸的穹顶之上倾泻而下,带着一种超越场景本身的肃穆与宁静。

Gloria in excelsis Deo.

有纪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的眼睛轻轻睁大了一瞬,像是被某种熟悉而久远的东西触碰到了。那旋律仿佛并非来自系统设定,而是从某个更遥远、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的地方缓缓回荡而来。

下一秒,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轻轻哼了起来。

「Et in terra pax hominibus bonae voluntatis…」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会被市集的喧哗吞没,却又准确无误地贴合着旋律。她的唇轻轻开合,拉丁文的音节在舌尖自然流转,发音柔和而清晰,像是早已熟记于心,却很少、甚至从未真正唱给任何人听过。

那像是一种,被旋律牵引而出的呼吸。

那轻得几乎像错觉的哼唱,却在桐人耳边清楚地落了下来。

他原本正与商人确认最后一批回复药水的数量,指尖悬在半空中,迟了一拍才点下「确认」。系统提示音清脆响起,交易完成的视窗弹出又收起——可他的视线却没有立刻从身旁移开。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那名紧贴在自己手臂旁的少女。

有纪依旧低着头,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段旋律在她唇边突然停住,声音戛然而止。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像怕被察觉似的,迅速放松,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藏不住那一瞬间的慌乱。

「……抱歉。」

她的声音比刚才的歌声还要轻,带着一点迟来的羞赧。紫色的眼睛抬起了一瞬,视线刚触到他,便又匆匆移开,仿佛不敢让自己的情绪在他的注视下停留太久。

桐人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听着那段合唱在市集上空回旋。周围依旧喧闹——叫卖声、人群的脚步、系统音效不断交错——可在那一瞬间,他却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从嘈杂里剥离了出来。

干净,安静。

带着一种不属于战斗、不属于数值、不属于攻略表的重量,像是从高处落下的一缕光,让人无处可躲,只能看见。

「……不用道歉。」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稳。那语气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唱得……很好听。」

这句话出口得比他预想中更自然——把心里最直接、最真实的感受,如实地说了出来。

有纪明显愣住了。

她怔怔地抬起眼,看了桐人一眼,像是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空白得几乎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随即,脸颊便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而真实——像是被人不经意触碰到了某个很久没人碰过的角落。

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反而像是鼓起一点点勇气似的,声音小得几乎要融进市集的喧哗里。

「……真的?」

「嗯。」桐人点了点头,回答得很短,却很确定。他没有补充任何理由,也没有刻意解释,只在停顿后淡淡地补上一句——像是在寻找最贴近的形容词。

「很安静的那种。」

那句话落下时,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有纪心口原本不安的起伏。她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评价触动了某条隐秘的弦。随后,她低下头,小声笑了一下。

那笑意并不张扬,像是把情绪收得很紧,却仍泄出一点温度。眉眼间先前残留的紧绷,也在那一瞬间悄悄松开。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她顿了顿,像是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这句带着太多指向。指尖在桐人的手臂上轻轻动了一下,又像是在把自己拉回现实般,低声补上一句。

「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桐人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摊位,像是把那份突然冒出的重量暂时收回到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里。手指抬起,指向下一排摆放整齐的药水与结晶,语气也回到他最熟悉的冷静节奏——那种把情绪压进任务、把现实压进步骤的语气。

「走吧。还有状态解除结晶没买。」

有纪轻轻点了点头。

她仍旧抓着他的手臂,像是习惯般维持在那里。脚步重新跟上,随着他穿过摊棚与人流。那段合唱声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被市集的喧闹重新覆盖,却又像是在空气里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痕迹——不刺眼,却挥之不去。

桐人一边前行,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她记得那首歌。

——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私人的方式。

他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没有资格在此刻替它下定义。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这场即将到来的Boss战,无论如何都不能拖长。

不能让那样的声音——无论在任何意义上——再次被迫中断。

市集的人流在他们身旁缓缓流动,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叫卖声、系统提示音、玻璃瓶碰撞的细响交织成背景,摊棚上垂挂的旗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投下破碎的影子,落在石板路被磨得发亮的纹理上。

桐人一边确认摊位上的结晶种类与数量,一边在脑内把“战斗前的准备顺序”重新排列成一条清晰的路线。回复药水、状态解除、临时强化——这些在攻略笔记里常被归类为“数值上的保险”,此刻却被他赋予了更具体、更沉重的意义。指尖点下购买确认时,他比平时多核对了一次数量与效果说明,像是要把一切意外都提前钉死在计划之外。

有纪始终跟在他身侧。

她没有再哼唱,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走着。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力道不紧不松,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调整,像是刻意把自己的节奏嵌进他的节奏里。

经过一间售卖结晶的小摊时,有纪忽然停下脚步。

「……这个。」

她抬起手,指向架上一枚泛着淡蓝色光泽的结晶,语气压得很轻,却很明确。

「可以多带一点吗?」

桐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几乎立刻辨认出那是高阶状态解除用的复合结晶——效果稳定、涵盖范围广,但价格也同样不友善。若是平时,他会在“成本”与“必要性”之间迅速做取舍;可这一刻,他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下意识地在脑中对照起楼层 Boss 的已知攻击模式,像翻开一份无形的资料表。

「麻痹和精神干扰的概率偏高。」有纪补充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如果拖到后半段,很容易连锁失误。」

那句判断落下时,桐人微微一愣。

并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她的观察与他的推演,在某个节点上精准重合了。他随即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却明显变得更专注。

「你也有注意到这一点啊。」

那不是夸赞的语气,更像是一种确认:她并非只凭直觉冲锋的剑士,而是能捕捉风险、预判崩盘点的前线判断者。桐人抬手将那枚结晶加入清单,又额外多选了几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将“可控”再往前推了一格。

「那就按你说的,多备一点。」

有纪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应声。她没有露出得意或炫耀的表情,只是垂下眼睫,唇角却不自觉弯起一点点。那种“被当成战力的一部分认真对待”的感觉,像一口微小却确实的空气,悄悄松开了她肩膀的线条,让她的站姿不再那么紧绷。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旗幡与棚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地面与两人的影子上切出碎片般的光影。桐人忽然意识到,那只纤细的手在自己手臂上的接触,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默认存在”。

而这份默认,并没有让他分心。

相反地——

它让他更清醒。

仿佛只要那只手仍在,他就会更明确地记得:这场战斗不能拖延,不能失控,不能让任何人承担不必要的代价。

在经过最后一间摊位时,桐人停下脚步,把采购清单从头到尾完整确认了一遍。系统视窗合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准备阶段”这一栏稳稳划掉,压在胸口的线条也随之变得更清晰。

「差不多了。」他说。

有纪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仍残留着先前的安静,却比方才更稳定。

「接下来呢?」

桐人望向市集另一端,通往集合点的方向已经能看见熟悉的身影在阳光下停留。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沉稳而清晰,没有犹豫。

「接下来——回去和大家汇合。」

「然后,尽快开始模拟战。」

有纪轻轻点头。

她又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步伐自然地与他并齐。那是一种静默的信任——把自己交给他的节奏,也把“接下来”交给他来决定。

不久之后,桐人与有纪依照先前约定的时间,回到了广场一隅的集合地点。

朱涅、阿淳、提奇、小纪与达尔肯早已在那里等候。几人的装备整齐而完备,护具与武器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药水与结晶也已各自分配妥当。没有人刻意交谈,也没有多余的动作——那是一种在行动前自然形成的静默,各自确认状态、收拢心神,替接下来的步骤留下最后一段空白。

有纪几乎在踏入广场的瞬间,就锁定了那几道熟悉的身影。

她抓着桐人的手臂,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像是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步伐之间甚至还刻意加快了半步,带着一点恢复过来的活力与安心,仿佛要把他一并拖进那份“大家都在”的实感之中。

被她这样牵着往前的桐人没有出声,只是顺势跟上。视线落在她略微向前的背影上,那份轻盈与毫不掩饰的信任,让他胸口原本紧绷的线条悄然松动了一点。就在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时候,嘴角已经微微扬起了一道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也正是在这一刻,沉睡骑士的五人,同时察觉到了某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变化。

自从有纪第一次把桐人带进主教座堂开始,她就一直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那一点,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纪抓着他的地方,不再是上臂。

她的手,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滑落到了他的手腕处,正好贴在脉搏跳动的位置。指尖自然地环着,力道并不重,却稳定而笃定,像是无意识地握住了某种正在持续跃动的节奏——温度、频率、存在本身。

而桐人这边的变化,更是让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以往被她抓着时,他的手掌总是自然地张开,放松而无意识,像是随时都能抽离的姿态,不带任何停留的意味。可此刻,他的五指却微微收拢了——并非刻意的动作,也没有明确的意图,只是指节在无意识中向内靠近,仿佛正在寻找一个可以贴合、却尚未被定义的位置。

两人的手,并没有真正相扣。

却已经无限接近。

从远处看去,那对手的距离、角度与重心,几乎已经构成了“牵着”的轮廓。只是偏偏少了最后一步——也正因为少了那一步,那份暧昧的张力反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危险而脆弱。

而最关键的是——

当事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有纪依旧拉着桐人往前走,神情自然,步伐轻快;桐人也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前行,没有低头,没有停顿,更没有察觉或修正。那份接近,就这样被保留在“尚未发生”的状态里,静静悬着。

这一切,被五个人同时收入眼底。

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交换眼神。

但在那一瞬间,他们心中几乎同时浮现了同一个念头——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越过原本的界线。

阿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却连一个音节都没能挤出来;提奇的视线在那对几乎相触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打破某种平衡;小纪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个早就隐约存在的预感;达尔肯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短暂而清晰的了然;而朱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有纪拉着桐人,在朱涅面前停下。

她抬起头,对着朱涅露出那个大家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带着一点淘气、一点骄傲,又夹着无法完全掩饰的轻快情绪。那笑像是在说「我们回来了」,也像只是单纯地想把此刻的心情分享出去。

朱涅也回以一笑。

只是,在真正开口之前,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了一点,落在那对“看起来像牵着、却还不是牵着”的手上。她只是极短暂地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又像是接受。

随后,她的神情缓缓柔和下来。

那是一种被压得极低、却真实存在的温柔欣慰。仿佛她所看见的,并非某个越界的动作,而是一条已经悄然铺开的轨迹——尚未被任何人命名,却早已无法回头。

朱涅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轻轻地,笑了。

站在一旁的阿淳,显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变化。

他的视线在桐人与有纪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起,勾出那抹笑容——带着明显的坏心思,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调侃反复排练了好几遍,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前一瞬间——

阿淳的目光猛地一抬。

隔着有纪的身影,他正好对上了小纪的视线。

那视线带有不是平时那种半开玩笑的警告,而是毫不掩饰的、冷冽而直接的威胁——「你敢说出一个字试试看」。小纪的表情冷得像是早已替他决定好了下场。她甚至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抬起手,放在胸前,慢慢地、刻意地比出了一个握紧拳头的动作。

简短,却极具说服力。

阿淳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随后立刻乖乖收敛了表情。嘴巴动了动,却只敢用唇语对小纪无声地丢出一句:

「我知道啦!」

那语气里,投降得不能再彻底。

小纪盯着他看了半秒,确认这家伙是真的打算闭嘴,这才轻轻哼了一声,把视线收了回去,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另一侧的达尔肯,则在这时注意到了桐人与有纪之间那段若有似无、几乎无法界定的亲昵距离。

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视线只在那对“像牵着却还不是牵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脸颊便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他立刻别开目光,像是突然对广场另一侧的风景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同时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镜片反射出一抹刻意却略显慌乱的光。

至于提奇,则是完全不同的反应。

这名体格如城墙般的大地精灵,表面上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稳如泰山的模样,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他的眼睛,却早已微微眯起。

那视线并没有正面投向两人,而是带着一点侧角,从容不迫地斜斜扫过那对几乎相触的手,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心中有数的事实。

随后,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了一抹极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一刻,沉睡骑士团里,没有人开口。

却几乎每一个人,都已经在心底明白了——

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朱涅站在有纪前方时,最先察觉到了那一点几乎称不上异常的变化。

绑在紫色长发上的红色发带,不知何时微微歪向了一侧,连带着那根竖起的小小呆毛,也失去了原本俏皮而稳定的平衡。那并不显眼,却足以让人一眼就察觉出“哪里不对”。朱涅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动作温和而自然——那是她一贯的照料方式,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习惯性的关心。

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尚未真正靠近的那一瞬间,桐人已经先一步动了。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停顿,他向前迈出一步,单膝轻轻落下,半跪在有纪面前,使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那动作来得太快,却又异常克制,干净利落得没有惊动任何人,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却从未意识到自己会这样做。

他的手抬起,指尖落下时小心而精准,替她将那条歪掉的发带重新整理好。动作极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不该被打乱的位置。

有纪微微一愣。

她似乎没能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后便本能地低下头。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桐人为她调整发带的角度,呼吸不自觉地放缓,变得小心翼翼,仿佛连空气都怕惊扰了这一刻。

脸颊上的热度,早已悄然蔓延开来。

朱涅将这一幕完整地收入眼底。她先是短暂地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唇角缓缓扬起了一抹极其柔软的笑意。她没有再伸出手,只是自然地收回了原本的动作,把这一刻安静地交还给了他们。

而阿淳、小纪、达尔肯与提奇,也在几乎同一时间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各自假装忙起了别的事情。没有人出声,没有人调侃,更没有人试图戳破这段短暂却意义昭然若揭的画面。

当发带被整理妥当后,桐人的手指自然地收回。

动作结束得干净利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视线却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停留在有纪的脸上。

那是一瞬极短,却足以让人心口发紧的对视。

桐人的目光平静而专注,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柔和得几乎要融进空气,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温度。

有纪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那抹笑仿佛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她的脸颊几乎是立刻泛起热度,慌乱地垂下视线,像是再也承受不了那样直接的注视。呼吸在一瞬间变得不太顺畅,连站姿都显得有些局促。

也正是在这阵细小而真实的慌乱中——

她原本抓在桐人手腕、贴着脉搏位置的手,无意识地滑落了下来。

察觉到那份“失去”的瞬间,有纪的指尖轻轻蜷起,像是想要再抓回去,却在半途停住了。羞涩让她的动作迟疑而克制,她抬了抬手,指尖在空中悬了一瞬,最终还是没能再伸过去。

桐人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出声,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几乎不被察觉的笑意。随后,他将左手横放到胸前的位置,动作刻意却不显突兀,微微贴近她——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把那个刚刚空出来的位置,重新“送回”给她。

有纪微微一愣。

随即,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露出了那抹一贯天真、却明显染上羞意的笑容。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只是轻轻地伸出手,再一次抓住了桐人的手腕。

就在她的指尖重新贴上的那一瞬间——

桐人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那感觉来得太快、太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分辨缘由,只能在胸口感到一阵短暂却清晰的失衡。

像是为了掩饰这份不合时宜的动摇,他轻轻站起身。动作被他放得极缓、极稳,刻意调整着角度与距离,确保有纪的手仍能自然地抓着他,不会因为他的起身而被拉扯或打断。

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

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而站在一旁的朱涅,将这一切完整地收入眼底。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对几乎牵在一起的手。那目光带着一种沉稳而温柔的笃定,像是在心中悄然确认了某件早已隐约预感到的事情。

朱涅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是为了把那股几乎要凝滞的空气轻柔地拨开。随后,她先一步开了口。

语气依旧一贯的沉静,却拿捏得恰到好处,自然而不突兀,像只是顺势把话题拉回“眼前该做的事”。

「那么,桐人先生……」

她顿了半拍,声音柔和而清晰。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呢?」

那一句问话,像是一枚温柔的楔子,稳稳地插入两人之间尚未散尽的余波之中。它没有打断什么,却恰到好处地替所有人指明了方向,让视线与心思,都能顺理成章地从那对“像牵手却还不是牵手”的手上移开。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桐人微微一怔,随即将心绪收拢,像是把方才那一瞬不该出现的心跳漏拍,安静地推回意识的深处。他熟练地切换回面对作战时的状态,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思绪在脑中飞快运转,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已经把接下来的行动步骤迅速排列完毕,这才抬起眼来。

「接下来嘛……」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已经下定判断的笃定。

「就让我们到第二层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涅等人几乎同时愣住了。

「……第二层?」

那句疑问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毕竟如今的新生艾恩格朗特最前线早已推进到第二十七层,而桐人方才也明确提过,要在这一层附近寻找野外 Boss 作为模拟战对象。此刻却突然提出返回第二层——无论从进度还是常理来看,都像是在往后倒退。

短暂的沉默在众人之间铺开。

达尔肯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细微的光。他是第一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人。语气依旧谨慎,却明显带着认真与思索。

「桐人先生……」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确认措辞。

「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有纪也在这时抬起头。

她的手仍扣在桐人的手腕上,指尖贴着那条清晰跳动的脉搏,像是抓住了一段能让人稳住呼吸的节奏。她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追问,只是用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望着他——眼神里当然有疑惑,却更明显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赖。仿佛只要他说「去」,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跟上,连理由都可以先放到后面。

桐人的视线在那双眼里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又要被那份直白的信任牵走。于是他立刻移开目光,像是刻意把注意力从“她”身上抽离,重新落回“战斗”上。他在心底把多余的情绪压回更深处,逼自己用最清晰、最严谨的方式,把判断摊开给所有人。

「新生艾恩格朗特每一层的楼层 Boss……基本上都沿用了旧艾恩格朗特的设计。」

他的语气不高,却很稳,每一个词都像是被他切成了可执行的资讯。

「只是——全部都被强化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微微一沉,像是想起那些反复传来的全灭消息。那是前线剑士对“错误代价”的本能警觉。

「如果第二十七层的 Boss 没被营运方大幅修改……那家伙大概率还是力量型。」

桐人抬起手,像在空中画出一个轮廓,极简洁地把关键要素钉进众人的脑中。

「拿着重锤和铁链的——巨人恶鬼型 Boss。」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内快速推演攻击节奏与危险点:距离、判定、硬直、追击窗口。语句不多,却精准得像在给战术图贴标签。

「它的攻击模式会交替出现。」

「一种是间接攻击……也就是带减益效果的攻击。」

「另一种是直接攻击——纯粹的高伤害打击。」

桐人的语速并不快,却异常稳定。那是他在旧艾恩格朗特最前线无数次讲解战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指挥队伍时,逐渐磨出来的节奏——每一次停顿,都是为了让人消化;每一个重音,都是为了把关键牢牢钉进记忆里。

「所以,在正式攻略之前,我们必须先进行一次模拟团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广场的空气,稳稳落在每个人耳中。

「找一个攻击方式和节奏都相近的野外 Boss……先实战演练一次。」

「目的不是赢得漂亮,也不是刷纪录。」

桐人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某种前线玩家常有的冲动。

「而是让每个人熟悉攻击模式的切换点。」

「熟悉在高压状态下,队伍该怎么站位、怎么回应、怎么互相补位。」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视线缓缓扫过沉睡骑士们——铠甲的厚度、武器的长度、体型的差异、站姿的习惯,全都被他一一纳入判断之中。那目光只有冷静而务实的确认,像是在反复校正一张即将投入实战的阵形图。

「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目标……」

桐人顿了一下。

那并不是犹豫,而是像把答案在心中再次压实,确认无误后,才缓缓说出口。

「是在第二层栖息的金牛怪。」

「——『金牛上将·巴兰』。」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沉睡骑士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微微睁大了眼,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也有人在心里默默回想起那只野外 Boss 带来的糟糕体验传闻。并不是因为第二层本身有多危险,而是因为那家伙的攻击特性,在玩家间早已出了名——节奏刁钻、判定凶狠、减益效果与重击交错出现,麻烦到让人打过一次就不想再碰第二次。

正因为如此,它才是最理想的“教材”。

桐人显然确认大家已经跟上了自己的思路,便顺势把话题推向结论。

「那么……」

他抬起手,唤出了系统控制台。

淡淡的光在他掌心汇聚、展开,下一秒,一柄剑以实体化的方式成形——

「天籁羁绊之剑」稳稳落入他的手中。

桐人将剑柄在掌中转了一圈,动作自然得像呼吸。那是一种只属于长期站在前线的人,才会拥有的沉静自信。

他抬起头,目光清晰而坚定,嘴角扬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安心的笑意。

「我们就以它为目标——」

「先来打一场模拟 Boss 战吧。」

……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层——楼层 Boss 迷宫塔外围的丛林。

高大而厚重的巨木一棵接一棵地逼近视野,树干的阴影在地面交错叠压,像无声的栅栏把人一步步推向更深处。枝叶在头顶层层覆合,将午后的光切割成细碎的斑点,零零落落洒在潮湿的土壤与藤蔓之间。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润与植物的青味,明明是活着的森林,却静得过分——连风声都像被某种规则压住,只剩下偶尔的叶缘摩擦,轻得像错觉。

桐人率先降落在林间一处开阔的空地上。

靴底触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却在落地的瞬间就已经收敛了翅膀,脊背微微绷紧,视线迅速扫过四周的树影与地形起伏。

紧随其后的是有纪。紫色的身影自空中划出一道短促却锐利的轨迹,像一抹被拉紧的光。她落地时动作轻快得近乎孩子气,却没有半点松散;那份活力被她牢牢塞进了“随时能冲”的姿态里。她站到桐人身侧,呼吸平稳,眼神清亮,像是已经把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

朱涅、阿淳、小纪、提奇与达尔肯也依序落地。

朱涅的法衣在落地时微微扬起又垂下,她先是下意识地确认队伍的完整,才把法杖稳稳握好,站位自然落在后方。阿淳重甲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把重量直接钉进地面;他伸手按了按背后的大剑,目光却罕见地收敛,没有乱说话。小纪的落地最轻,像猫一样贴地,长棍仍稳稳扛在背后,视线迅速在林间扫了一圈,仿佛已经在心里把可能的突袭路线标记出来。提奇则像一堵墙降临,塔盾在他身侧立起,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产生“至少这里不会被冲散”的错觉。达尔肯推了推圆眼镜,长枪微微前倾,枪尖对准林间的暗处,动作克制而精确——像是在用距离替队伍拉出一条看不见的安全线。

没有人多说一句。

空气里那点属于市集的喧闹早已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安静。队伍的站位在几次短促的呼吸间就调整到位,松懈从每个人的肩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准备迎接意外”的紧张。

他们很快进入丛林,沿着通往迷宫塔的方向推进。

脚步声被湿润的土壤悄然吞没,只留下极轻、几乎与森林本身融为一体的摩擦声。灌木与藤蔓在前方逐渐密集,视野被一点一点压缩,仿佛整片丛林正按照既定的轨迹,引导来者走向某个早已存在的入口。

然而,对桐人而言,这并不是“被推着前进”的陌生感。

他走在最前端,步幅依旧不大,却稳得近乎本能。这里的每一段起伏、每一处树根裸露的角度、甚至哪些枝叶在视野边缘最容易形成错觉——都像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刻进了身体里。那并非临场判断,而是一种来自旧艾恩格朗特封测时期的记忆回返:地形不需要重新认识,只需要被唤醒。

他的视线依旧在树根间的空隙、枝叶投下的阴影、地形的转折处来回扫过,却不再是“重画地图”的过程,更像是在一张早已熟悉的旧图上,逐一确认那些没有改变、以及可能被微调过的细节。哪些路径依然能用,哪些死角可能被强化——这些判断在他脑中几乎是自动浮现的,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

就在前方的视野开始被藤蔓与低矮灌木遮挡,林间的光影骤然变得更碎、更暗的那一刻——

走在最前面的桐人忽然抬起手。

那是极简短、极明确的停下手势,像一道命令直接落下:到这里为止,所有人收声、收步、收心。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有纪收住脚步,动作干净利落;朱涅在她身后停下,法杖微微倾斜,呼吸被刻意压低;小纪与达尔肯同时稳住身形,连胸腔起伏的节奏都被调到最低;阿淳与提奇则不约而同地压低重心,厚重的装备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重量,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整支队伍,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同时牵住,在丛林深处悄然定格。

有纪此刻已彻底切换到备战状态。

她没有再抓着桐人的手臂。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指尖却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松紧度,只需一个念头,长剑便会在瞬间出鞘。然而,她与桐人之间的距离却并未因此拉开,反而维持在一种微妙而精准的近距——不重叠、不碰触,却近得足以在他一动之际立刻跟上他的节奏。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孩子气与笑意的脸,此刻罕见地沉静下来。稚气被完整地收敛,眉眼线条变得冷静而锋利,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专注与警觉,像一柄已经出鞘、却仍耐心等待挥落时机的利剑。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最前方的桐人。

紫水晶般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挺直、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动摇。那目光里,有毫不犹豫的信赖,有对实力的由衷钦佩,也悄然夹杂着一缕她自己尚未完全意识到的情绪。

丛林深处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绷紧。

风声、虫鸣、树叶摩擦的细响,都像是被拉到极限的弦。

而在这片压抑而凝滞的寂静之中,有纪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她牢牢地追随着那道身影,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这片即将迎来的战斗,便已经有了答案。

桐人抬起手,指向丛林更深处——迷宫塔入口附近那片被藤蔓与层层阴影半掩的区域。指尖所指之处,空气仿佛都比周遭更沉一点。他的语气平稳、清晰,没有多余情绪,像是在进行一场早已刻进身体记忆里的战前简报。

「我们接下来要讨伐的野外 Boss——名字叫作『金牛上将·巴兰』。」

声音不大,却穿过湿重的林气,准确地落进每个人耳中。沉睡骑士们的注意力随之收束,原本分散在四周的视线与呼吸,在这一刻都自然地集中到他身上——那种“听指挥”的默契,仿佛在无形中把队伍重新扣紧。

桐人没有停顿太久,像是顺势把这名敌人的履历一层层摊开,让所有人都能把“名字”与“危险点”同时装进脑子里。

「在旧艾恩格朗特的封测时期,这家伙……曾经是第二层的楼层 Boss。」

他停了一拍,刻意让时间轴落地——让第一次听见这些旧情报的人能在脑中对齐年代与定位。

「后来SAO正式上线之后,他被降级成同一层楼层 Boss——『金牛国王亚斯特留斯』身旁的精英怪。」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仍旧冷静,却隐隐带上了一点近乎旁观者的感慨——那是一种经历过系统变迁的人才会有的复杂感:同一个名字,在不同版本里被反复改写身份,玩家却永远要为那份改写付出代价。

「而在新生艾恩格朗特被导入 ALO、重新实装之后……」

他的视线掠过那片阴影,像是已经把“那家伙会从哪里冲出来”在脑内演算过无数遍。

「他又再度被下调——成了楼层 Boss 迷宫塔外的野外 Boss。」

短短几句话,便把Boss一路“降格”的历史完整交代清楚。可在桐人口中,那些变化并不意味着安全。相反地——越是被系统反复改造的敌人,越可能藏着不按常理出牌的数值与机制。

而他站在最前端,用这种不疾不徐的方式把一切说出来,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宣告——这场模拟战,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必须把它当成真正的前线来对待。

朱涅、阿淳、小纪、提奇与达尔肯一边听着桐人的说明,一边几乎是下意识地交换了眼神。

几个人的表情先是同时一顿,随即浮现出一种介于同情与微妙无语之间的神色。没有人真的开口,但那份心情却清楚得几乎写在脸上。

——好惨。

昔日站在楼层最前线、需要无数玩家集结才能讨伐的 Boss,如今却被系统一再下调,成了迷宫塔外供人“模拟练习”的对象。这样的落差,即便只是从旁听来,也让人忍不住在心里替那名敌人默默叹一口气——某种意义上,甚至比被击败还要残酷。

然而,在这片微妙而复杂的反应之中,却有一个人的情绪明显不同。

有纪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视线。

她站在桐人侧后方不远的位置,脚步安静,姿态专注。紫水晶般的瞳孔里,清楚地映着他解说时的侧脸轮廓——那线条在斑驳的林影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目光专注而明亮,像是将周围的丛林、阴影与潜藏的危险全数屏除在外,只留下那个站在最前端、为所有人铺开战场逻辑的人。

她听得极认真。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眼神甚至隐隐发亮。那并不是因为 Boss 的身世有多戏剧性,也不是因为即将展开的战斗有多令人热血——而是因为,此刻这场战前说明,是由桐人亲口说出来的。

在她的世界里,这一点,本身就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分量。

桐人将沉睡骑士们脸上那一闪而过、带着几分同情意味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笑意只在唇边停留了不到一瞬,便如同被林间的风吹散,悄然收敛。

下一刻,他的神情已然变得严肃而专注。

「不过——别因为他被‘降级’,就小看这家伙。」

桐人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那语调像是在无声地提醒所有人,把心里的松懈彻底收起。

「金牛上将巴兰,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他拥有一个大范围技能。」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半拍。

「【麻痹爆破】。」

仅仅四个字落下,丛林间的空气仿佛都绷紧了一分。树叶在高处轻轻晃动,阴影却显得更深了。

「第一次被命中,会进入眩晕状态。」

「如果在眩晕期间,再次吃到同样的攻击——」

桐人微微一顿,语气沉了下去。

「就会直接转为麻痹。」

他说到这里时,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更深,像是某段被封存的旧艾恩格朗特记忆被轻轻掀开。那是一个没有容错空间的时代,没有多余的治疗手段,也没有能让人喘息的余裕。一次判断失误,往往就意味着角色与玩家一同被战场吞没。

「在旧艾恩格朗特时期——」

桐人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重量。

「麻痹,基本等同于死刑。」

随后,桐人的目光从众人之间移开,稳稳地落在朱涅身上。

「不过,这里是 ALO。」

他的语调稍稍放缓了一瞬,像是在把战场的前提条件重新校正。

「有治疗术存在,整体危险性会比旧艾恩格朗特低一些。」

但那份“缓和”只停留在话语层面。下一秒,他的语气便重新收紧,甚至比刚才更加严厉。

「但是——补师,绝对不能被击中。」

桐人的视线没有移开,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像是在把规则直接刻进地面。

「朱涅,你必须和 Boss 保持最大距离。」

「能站多远,就站多远。」

「就算因此牺牲施法效率,也不要踏进前线一步。」

那是来自指挥者的底线判断。

「补师一旦倒下……」

他停顿了一拍,让那句话的重量自然下沉。

「就等同于全队团灭。」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涅明显屏住了呼吸。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本能涌上的紧张。那张一贯沉静、可靠的脸上,短暂地掠过了一丝绷紧的痕迹。

下一刻,她便重新挺直了背脊。

朱涅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地,带着她一贯的冷静与责任感。

「我明白了,桐人先生。」

桐人这才像是把胸口那口绷得过紧的气息缓缓放开了一点。并非放松警戒——只是把刚才那句「补师倒下=团灭」所带来的重量,稳稳压回“可执行的规则”里,然后继续往下,把战斗的节奏拆成所有人都能掌握的步骤。

「巴兰将军的主武器,是两柄巨大战锤。」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在林间的寂静里格外清晰。说话的同时,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出一条看不见的弧线——像是将那把战锤从肩上扬起、拖着风压落下的轨迹,直接画进众人的视野里。

「应对方法只有一个——冷静观察战锤的轨迹。」

「第一次攻击……多半避不开。」

这句话落下时,沉睡骑士们的表情明显一紧。阿淳下意识咧了下嘴角,像是想吐槽却又硬生生吞回去;提奇的手指更用力地握住塔盾边缘;达尔肯推了推圆眼镜,镜片反射出一瞬冷白的光。连小纪都微微收紧了下颚,像在把身体预先调成“能硬扛一次”的状态。

但桐人并没有让那份紧张继续扩大。他的下一句几乎是立刻跟上,像把一条绳索抛给所有人。

「但是,只要你们记住他的出手节奏——第二次攻击一定能躲过去。」

他把「一定」说得毫不含糊,像是在用声音把众人的不安按回地面。

桐人又抬了抬手,指尖微微一转,像把战锤落点与侧身闪避的角度一起示范出来。

「还有一点。」

他停顿半拍,目光忽然变得更锐利,像是把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单独划成一栏重点。

「当他剩最后一条血的时候,会进入狂暴状态。」

这句话像把空气勒紧。朱涅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法杖握得更稳;有纪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间放轻了些,紫色的瞳孔牢牢锁住桐人的侧脸,像怕错过任何一个词。

「狂暴之后,【麻痹爆破】的使用频率会急速上升。」

「也就是说——你们会在更短的间隔里,反复面对范围控制。」

他说到这里,视线扫过众人,逐一停留:前排、牵制、中段、后方。那是确认——确认每个人都把这段话“刻进脑子”,将来在战斗最乱、最吵、最容易失误的时刻,仍能凭条件反射做出正确选择。

随后,他把语气压得更稳,像把复杂的机制收束成三条最硬的底线。

「不过,只要记住我刚才说的重点——」

「观察轨迹、保持距离、补师绝对安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所有人留出把这三条规则再咀嚼一遍的时间。

「以我们的阵容,击倒巴兰将军并不难。」

「……甚至可以说,会轻松。」

「但你们也要记住——」

「这一战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炫耀。」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有重量。

「这是为了第二十七层 Boss 之前的模拟演练。」

桐人停了一秒,像是在替队伍的心态划出边界、设下护栏。

「目的只有一个:让你们熟悉团队 Boss 战的流程。」

「熟悉在压力下怎么站位、怎么回应、怎么保护彼此。」

最后一句落下时,他的目光再一次在队伍间扫过——不疾不徐,却像把每个人都点名确认了一遍。那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压迫,只有一种前线指挥者最真实的期待。

随后,他的视线停了下来。

——落在有纪身上。

被那道目光点名的一瞬,有纪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地挺直背脊,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反应,轻轻收敛了力道,目光垂落片刻。她的双手自然地回到身侧,指尖放松却随时可动,姿态干净利落,已然是迎战时的站姿。

即便如此,她与桐人的距离依旧很近。近到他只要略微转身,她的呼吸便会落进他的影子里。

她重新抬眼。

紫水晶般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那目光明亮而稳定,信赖与钦佩并行,在战前绷紧的空气中显得愈发锋利,像一束无法忽视的光。

桐人的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分。

「有纪。」

他只唤了名字。

「你的实力,我看得很清楚。」

「你的自信,也在这里。」

话语落下得很稳,像是先把她最重要的部分接住。

「这一次,需要的是团队的节奏。」

「和个人的锋芒,不一样。」

他的目光没有偏移。

「这是团队 Boss 战。」

「靠协同推进。」

声音压低,重点落地。

「我们要把胜利走完。」

「靠彼此的位置、回应和保护。」

话音落定的那一刻,有纪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被触及了某个尚未整理好的角落。唇瓣微张,又在将要出声的前一瞬停住。

那短暂的停顿,桐人看在眼里。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维持着那道平静而坚定的视线。那姿态像是在告诉她——这是要求,也是托付。

片刻后,有纪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依旧明亮,却少了冲撞,多了沉着。那份英气并未消散,只是安静地收拢,像利刃归鞘,锋芒仍在。

她点头,声音清晰。

「……好。我明白了,桐人。」

「我会遵守。」

站在一旁的朱涅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眼神微微一动。

她很清楚有纪的性子。火焰般的直率,一旦被要求收步,往往会选择向前。此刻却能安静应下,没有辩解,也没有逞强。

朱涅的唇角缓缓扬起。

那是一抹极轻的笑。

那笑是一种确认:她把心交出去的决定,没有错。

桐人随即收回视线,把注意力干脆利落地拉回战位与行动本身。

「好。」

「接下来——战位分配。」

他抬起手,在空中简短地比划了一下。动作不大,却像把一张无形的阵型图直接摊开在众人眼前,语句清晰、节奏分明。

「主输出:我和有纪。」

「坦克:提奇。」

「副输出兼协防:阿淳。必要时,协助提奇承受正面冲击。」

阿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挺起胸膛,嘴角一翘,像是已经准备好接一句豪言。可那股冲动在小纪侧目投来的冷淡视线下迅速收敛,只剩下一记用力到几乎要把脖子点断的点头。

桐人没有停顿,继续往下铺开。

「牵制游走:小纪、达尔肯。」

「你们负责在 Boss 周围找角度,切断节奏,拉开攻击线。」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像是已经在脑中预演他们移动的轨迹。

「补师与强化:朱涅。」

说到这个名字时,他的语气明显收紧了一分。

「朱涅,你的位置最关键。」

「尽量拉开距离。」

「专注存活与施法,保持状态线稳定。」

没有多余修辞,只把重点一条条钉下。

朱涅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点头。她握紧法杖,指节微微发白,神情却异常稳定,像是已经把责任放进了自己的呼吸里。

桐人最后环视了一圈队伍。

林间的光影落在每个人身上,铠甲、武器、站姿,全都已经调整到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足以让人站稳脚跟的重量。

「所有人,记住自己的定位。」

「等一下,按我的指示行动。」

短暂的停顿落下。

那一瞬间,紧绷的空气仿佛被拉到极限。

随即,桐人握紧拳头,嘴角扬起一抹只属于战斗前的笑意。

「那么——」

「就让我们尽情大闹一场吧。」

沉睡骑士们同时举起手,回应几乎重叠在一起。

「哦——!」

声音在丛林间回荡,震起枝叶间细碎的回声,像是为即将展开的战斗定下节拍。

而其中,有纪喊得最为响亮。

她站在桐人身侧,目光明亮而专注,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退意——

只写着一件事。

她会跟上他的步伐,与他并肩,把这一战走到最后。

……

丛林深处的空气毫无预兆地一颤,像是被某种沉重的脉动从内部敲响。

下一秒,低沉而粗粝的踏地声由远而近,带着规律却蛮横的节奏,一步一步碾碎林间本就紧绷的寂静。迷宫塔外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被一股压迫性的存在硬生生撕开——

野外 Boss,「金牛上将·巴兰」,现身。

那具身躯几乎逼近五米,厚实得像由岩石与肌肉堆砌而成。深红色的短毛覆在隆起的臂膀与胸膛上,皮肤下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鼓起。腰间缠绕着象征旧日荣耀的华丽金布,在斑驳阳光里折出刺眼的光;上半身几乎完全赤裸,只在宽阔得夸张的肩头缠着沉重的黄金锁链——每一次摆动,都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刑具,又像勋章。

它双手各握一柄巨大战锤。锤面同样泛着金色光泽,边缘的纹路像被熔金灌铸成刃。战锤微微抬起时,空气便被挤压出刺目的金色火花,仿佛连风都被它的重量逼得退开。

紧接着——

凄厉的咆哮炸开,穿透枝叶与藤蔓,震得树冠都颤抖。那声音里没有语言,只有宣告:这里由它支配。

桐人站在最前线,视线在咆哮与金光之间稳稳落下。他没有被巨躯与声浪拖走呼吸,反而在第一时间把注意力压进细节——巴兰将军抬臂的幅度、脚步落点的偏移、腰胯转动时的重心迁移。那些细小的变化像数据一样被他迅速捕捉、拼接,几乎在同一瞬间就落成判断。

「提奇,正面迎击!牵制主攻路线!」

命令短而利落,像刀刃划开空气。

「明白!」

提奇的回应同样干净。他踏前一步,厚重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却没有半点迟滞。那面宛如城墙的塔盾被他牢牢竖在身前,盾缘压低,整个人像把重量钉进地面,正面迎向那如陨石坠落般砸下的黄金战锤——

——轰!!

巨响在林间爆开,震得枝叶簌簌落下。地面瞬间龟裂,裂纹沿着盾前扩散,冲击波卷着尘土与碎叶向四周猛扑。可提奇的身躯纹丝不动,仿佛那一击只是撞上了一座真正的堡垒——硬、稳、沉,连呼吸都没有乱。

塔盾内侧随即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辉。

那是朱涅事先叠加的防御 Buff。光芒贴着盾面流动,如同把一层看不见的壁垒压在钢铁上,在最关键的第一击里,把原本足以掀翻前排的冲击硬生生削去大半。

桐人没有给巴兰将军任何重新调整节奏的余地,指令几乎是在第一击落下的余音中接续而出。

「达尔肯、小纪——两翼包抄!」

「阿淳,正面突破!替我和有纪拉开空隙!」

「朱涅,Buff 维持覆盖!」

声音沉稳而清晰,像一条早已铺好的行动线。

「收到!」

「明白!」

回应几乎重叠着响起,队伍在同一拍动了起来。

左翼,小纪率先冲出。

她的步伐短而快,重心始终压在前脚,像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那根体量夸张的钢铁长棍在她手中却收放自如,数次短促的挥击接连落下,角度精准得近乎冷酷——每一下都敲在巴兰将军右上臂的关节节点。清晰的命中音效与伤害特效接连炸开,节奏紧凑而稳定。

右翼,达尔肯同步切入。

他的移动贴着地面展开,脚步轻而直线,几乎不浪费任何位移。细长的枪身划破空气,枪尖在光影中闪出冷白的轨迹——三连刺一气呵成,毫无犹豫地贯入巴兰将军膝关节的缝隙。

沉闷的低吼随之炸开。

那一瞬间,庞大的身躯出现了极短暂的迟滞,像是被人强行按下了节拍。

「就是现在!」

阿淳踏前。

赤铜色的全身铠在冲刺中震出低沉的金属回响,他双手收紧剑柄,几乎将全身重量压进那柄与身高等高的大剑里。怒喝声落下的同时,剑技光效骤然亮起——

【雪崩】!

厚重的斩击正面轰出,冲击力如同倾泻而下的岩层,结结实实地砸在巴兰将军的正面。空气被撕裂,地面震颤,那具近乎蛮横的巨大身躯,被这一下硬生生逼退了半步。

而在那被撕开的空隙之中——

真正的主攻线,已经成形。

桐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钉住了那道被硬生生撕开的空隙。

「有纪——要上了!」

声音不高,却锋利得像剑锋出鞘。每个音节都落在“现在”这个时机点上。

「嗯!」

有纪的回应毫不犹豫。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干净到发亮的信赖——像是早就把自己的节奏交给了他,只等这一声指令。

下一秒,两人同时踏出。

没有多余的助跑,也没有迟疑的试探。桐人脚尖一点,黑色身影沿着林间碎光切入;有纪则在同一拍压低重心,紫色的轨迹从侧面斜斜掠出。两道身影借着阿淳、小纪与达尔肯制造出的破口疾驰交错,速度快得几乎拖出残影,像两道被同一阵风推出去的刃光,毫不客气地钻进巴兰将军的前线。

双剑,一左一右。

桐人的剑路简洁而直线,像把“最短距离”刻进了骨髓;有纪的步伐更锋利,转折极小,却带着爆发般的锐度。两人几乎同时踏入巴兰将军的攻击死角——那只巨大前臂因为刚才的冲击而出现了短暂的敞口,破绽像一道只会存在一瞬的缝。

他们没有再等。

剑锋在同一刻刺入那道缝隙,精准无误地切进前臂下方的要害点。

——并肩斩击。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压缩到极限。

没有呼喊,也没有额外确认。

呼吸、步幅、出手角度,完全一致——仿佛两枚同轴运转的齿轮,在最恰当的瞬间严丝合缝地咬合。

而那份契合,并不是偶然。

桐人用前线经验计算出“必中的一拍”;有纪用本能把那一拍变成“必杀的闪光”。两道剑光交错划过,像同一段旋律里最锋利的两个音节,干净利落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与血量判定的特效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数值光芒沿着剑痕飞散,巴兰将军那庞大的身躯明显一震,重心被强行打乱,脚步向后踉跄了一步。紧接着,震得林海回响的怒吼自它胸腔深处爆发而出,粗暴而狂躁。

巨大的战锤被它强行抡起,高举过肩,随后毫不留情地朝地面砸落。

「来了——!」

桐人的示警几乎与战锤落下的瞬间重叠,声音短促而锋利。

「撤!」

「明白!」

「走!」

回应在队伍中连成一线。

桐人、有纪、阿淳、达尔肯、小纪、提奇在同一拍发力,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延迟。脚步同时向后跃开,像是被同一根节拍线牵引着拉离前线。

下一秒——

缠绕着电光的金属冲击狠狠砸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麻痹爆破】。

轰鸣声压过林间的一切声响。地面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金色的电流沿着冲击点向外扩散,贴着地表奔走,化作逐渐衰减的火花。正中央的范围空无一人,只有一道已经变得极淡的电光仍顺着地面滑行,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轻轻擦过了有纪的脚边。

「唔……」

一声压低的闷哼溢出,她的身体微微一晃,脚步向后退了半步。

几乎在同一瞬间,桐人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那动作来得太快,没有预兆,也没有多余的思考,像是身体在确认她的位置之前,就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有纪微微一惊,侧过头看见是桐人,脸颊在战斗的热度中染上一抹浅浅的红色。可她的眼神依旧清明,呼吸稳住,重心迅速找回,没有一丝紊乱。

桐人的视线已经扫过她的状态栏。

——没有眩晕标记。

胸口那根绷紧的线终于松动了一分。他没有停留在这一瞬的确认上,目光立刻回到战局。

「朱涅,治疗!」

指令简短而果断。

朱涅立即回应。她低声咏唱,法杖顶端亮起柔和而稳定的光辉。治疗的光环自她脚下铺展开来,如水纹般扩散,精准地覆上前排的每一个人。回复、强化、防护的 Buff 层层叠加,节奏清晰而有序。

她的视线始终紧扣战场,呼吸与咏唱保持着同样的拍点。那份稳定感,让混乱的前线重新获得了可以继续推进的节奏。

「继续!」

桐人的指令干脆落下,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阿淳、提奇、达尔肯与小纪立刻再度压上前线。盾牌前移、脚步踏实,阵型如同被重新拉紧的弓弦,瞬间回到进攻姿态。桐人侧过视线,朝有纪点了点头。

有纪回以同样利落的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极短暂、却毫不掩饰的笑意。

下一秒,两人已并肩冲出。

六道攻击轮番落下。剑技的光轨与打击特效在巴兰将军周身交错绽放,节奏紧密而有序,没有任何一次多余的挥击。每一次命中都精准地压在它动作尚未完成的节点上,硬生生把反击节奏拆散。

血量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

第一条血槽,终于被彻底清空。

「好耶!看来有戏啊!」

阿淳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桐人的动作却没有因此出现半分停顿。剑锋依旧冷静而精准,牢牢压制着巴兰将军的动作幅度。他的声音穿过战斗的轰鸣,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不要放松。」

「第三段血量开始,它会进入狂暴状态。」

「麻痹攻击会连续使用——到那时候,全员立刻后撤!」

指令简洁,却把关键节点切得极清楚。

「哦——!」

回应几乎同时响起。

其中,有纪的声音最为清亮。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桐人的背影,在翻涌的特效与震动的地面之间,没有一丝偏移。

「有纪,右前方二十度——侧翼突破,准备反打!」

判断冷静而迅捷,像是在战场上直接标出了坐标。

「了解!」

有纪的回应几乎与话音重叠。她的步位瞬间调整,与桐人的动作在节奏上产生了近乎重合的同步。两人贴着巴兰将军再度击出的【麻痹爆破】临界边缘疾驰而过,冲击波擦着他们的背后掠走,只留下翻卷的气流与碎裂的地表。

那是一个极其接近危险线的位置。

也是只有在完全信任彼此判断时,才会踏入的距离。

借着爆破的余势,两道身影同时切入巴兰将军的背侧。

双剑,在同一瞬间挥出。

「转体三点,斩击!」

「收到!」

有纪压低重心,身体几乎贴地旋转而起。剑锋化作高速回旋的风轮,精准无误地斩入巴兰右后膝的护甲缝隙。火花与伤害特效炸裂开来的同时,她的动作已顺势完成收势,节奏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桐人借势跃起,身体在空中完成反向旋转。剑刃自上而下落下,干脆利落地切开巴兰将军的右臂。

两道攻击轨迹,一前一后,在空中交汇——

形成了一道毫无浪费的十字斩线。

——轰!!

金牛上将·巴兰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痛吼,庞大的身躯剧烈震动。就在众人尚未来得及调整呼吸的瞬间——

第二条血量条,应声清空。

这一刻,战场的节奏仿佛被什么轻轻按住,出现了一瞬极短的停滞。

桐人的手并未迟疑。

剑锋依旧循着既定轨迹落下,精准而冷静,压制着巴兰将军的动作。但在那连续的挥斩之间,他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原来如此。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先前对有纪的判断,仍停留在表层。

他一直认为,她的强大源自天赋本身——超常的反射速度、爆发性的推进能力,以及近乎本能的判断力。

而现在,他看见了另一种支撑着她继续向前的东西。

那是一种在高压之下依旧能够维持专注、不让节奏崩塌的韧性。

不是瞬间燃起的锋芒,而是将精神持续压到极限、长时间维持输出的能力。

这种“强”,桐人太熟悉了。

因为那正是他曾在旧艾恩格朗特前线,反复依赖、反复透支的东西。

记忆在这一瞬间,与现实悄然重叠。

——旧艾恩格朗特,第七十四层。

被红色警示光浸满的Boss房间里,米特与克莱因已经倒下。

他独自站在最前方,用身体封死了所有退路。

在极限距离中反复格挡与闪避,双剑以几近失序的速度挥出,像失控的连射,将每一道斩击倾泻向Boss侧腹可能存在的弱点。

那不是为了取胜。

而是为了让身后的人,能够继续活着。

而现在——

眼前这名少女的身影,与那段记忆中的自己,悄然重合。

有纪仍在向前。

她的剑势依旧凌厉,落点准确,节奏没有紊乱。

但那份持续推进的锋芒之中,已隐约透出一种危险的征兆——精神被不断抽取、被迫燃烧的痕迹。

桐人的心骤然一沉。

就在这一瞬,一道冲击波贴着他的侧身掠过,震动与轰鸣将他从回忆中强行拉回战场。

他立刻意识到——

有纪站得太前了。

她正以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的方式,将精神压到极限,把全部重量倾注在眼前的敌人身上,试图用持续的斩击直接碾碎巴兰将军。

这一刻,桐人心中翻涌的情绪,已经超出了对她实力的震动。

那是一种更深的、几乎带着刺痛的清晰认知——

她正踏上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道路。

而那条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再看见任何人独自走一次。

「有纪——够了!后退!!交给阿淳和小纪他们!」

桐人的喊声在战场上炸开,罕见地带着急促与锋利,像是硬生生把命令砸进混乱之中。

然而,那道紫色的身影没有回应。

没有迟疑,也没有哪怕一瞬的减速。

有纪仍在向前。

黑曜石色的长剑在她手中化作密不透风的残影,剑尖一次次切入巴兰厚重身躯的判定范围,精准得近乎苛刻,连最细小的空隙都被毫不留情地捕捉。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胸腔起伏明显,却始终维持着推进的节奏。

她的唇微微开合,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什么。

「要快……还要更快……」

声音极轻,几乎被金属碰撞与怒吼吞没,却像一枚冷钉,直接钉进桐人的胸口。

——这已经不是在执行指令的状态了。

——这是彻底沉入其中的状态。

意识被压缩到极限,只剩下“挥剑”这一件事的状态。

桐人的指尖在这一瞬间变得冰凉。

视野里的画面,与遥远的记忆再度重叠——第七十四层,封闭的Boss房间,倒下的同伴,还有那个把自己当作燃料、不停向前的自己。

巴兰将军的血量迅速滑落,进入黄血区间。

愤怒的咆哮撕裂空气,巨大的战锤被抡起,黄金色的火花在半空中炸散开来。

可有纪没有退。

她反而追着战锤的落点冲了上去。

下一瞬,她的脚踏上那柄刚刚砸落的巨大战锤,借着反弹的冲击力猛然跃起。紫色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技的光芒随之点亮——

剑锋直落,狠狠斩向那对泛着暗光的双角中央!

「——!」

撕裂般的哀嚎在林间爆开。

巴兰将军的攻击节奏被强行切断,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后退去,重心明显失衡。

桐人却只觉得胸口一紧。

他不愿去承认,却无法否认——这种打法,太熟悉了。

那是他曾无数次走过的路线。

那是一条靠燃烧自己换取推进的道路。

看着她仍旧向前的背影,桐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

想要把她从那条路上,硬生生地拉回来。

可战场没有给他多余的停顿。

桐人握紧右手的「天籁羁绊之剑」,将心口翻涌的焦灼硬生生压回去。剑柄传来的触感清晰而冰冷,让他重新站稳在指挥者的位置。他抬起头,声音沉稳而有力,强行压过林间的轰鸣与咆哮——

「全员——全力攻击!」

指令落下,阿淳、小纪、达尔肯与提奇却没有立刻压上。

不是犹豫。

而是有纪那几乎失控的连击,将巴兰死死压在原地。她的攻势太快、太密,像一条不断收紧的锁链,把 Boss 的动作节奏完全钉死,反而让旁人找不到可以安全切入的角度。

小纪咬紧牙关,长棍在手中绷得笔直;达尔肯的指节泛白,枪尖悬在半空;阿淳已经压低重心,脚步前踏却又硬生生收住;提奇的盾牌前移了半步,又强行稳住——他们都看出来了,这并非标准的推进节奏,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桐人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发沉。

他无法接受,只能站在后方,看着她把自己一点点燃尽。

于是,他动了。

没有等待,没有示意。

脚步踏入攻击线的瞬间,剑身已经亮起冷冽的光——剑技发动。

【夺命击】。

冲刺如直线撕开空气,毫不留情地贯入巴兰将军的胸膛。强烈的伤害特效在巨躯中央炸裂,血量条猛然下跳,直接跌入红色临界。

巴兰将军发出暴怒的嘶吼。

黄金战锤被高高扬起,动作带着明显的强行衔接,空气开始震颤——那是【麻痹爆破】即将成形的前兆。

——不能让它出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有纪也做出了反应。

「呀——!!」

她的声音短促而锋利,像是把所有残余的气力与意志一次性拧紧。身影高高跃起,剑技的光芒沿着剑身骤然爆开——

【水平斩】!

横向斩击迎着下落的战锤正面撞上。金属与技能光效在半空中正面冲突,刺目的金色火花如暴雨般四散,冲击波扩散开来,连空气都随之震鸣。

本该砸落的巨锤,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就在这一瞬——

空隙,出现了。

「上!」

桐人的短促指令像扳机扣下。

阿淳、提奇、小纪、达尔肯几乎在同一拍压上。金属与步伐碾过湿土,攻势在狭窄的空隙里瞬间成形——提奇顺势踏前半步,将盾面顶在它倾斜回落的躯干侧线,用自身的重量与站位把那股失衡牢牢吃住,不让它借力重新站稳;小纪贴着巨躯外侧切入,长棍落点干脆狠准,像一枚枚钉子敲进关节节点;达尔肯的长枪则沿着护甲缝隙连刺,枪尖带起冷白的光,撕开一条能让伤害灌进去的细线;阿淳在最前端踏稳,双手大剑自肩上抡落,斩击的重量像山崩压下,逼得巴兰的胸膛与肩臂判定一齐震动。

后方的朱涅也没有停。法杖的银光一闪,魔法光束与强化术的辉光稳定铺开,像把前排每个人的呼吸与节奏系在同一条绳上——不断、不松、不断裂。

而有纪——

她仍在半空。

借着方才推回战锤的反作用力,她在空中翻身。那动作干净得近乎危险,身体与剑刃在旋转里对齐,落下的角度被她压到极窄,像是把整个人折成一条只剩“斩击”的轨迹。

下一瞬,她的身影如坠星般直落。

剑技光芒在黑曜石剑身上骤然凝聚,暗色的刃线被压出锐利到刺目的边缘——

【夺命击】!

自上而下的一击,精准命中巴兰额头的核心判定点。

——咚!

沉闷的冲击声在丛林里炸开。巴兰将军的上半身猛然向后仰,怒吼拔高成尖厉的撕裂声,随即那具五米高的巨躯僵硬了一瞬,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撑。

紧接着,庞大的多边形碎片从它体内爆散而出。黄金与红色的光片在空中碎裂、翻飞、坠落,像一场崩塌的烟火,最后被系统的光影吞没,化为无数细小的消散点。

战场骤然安静。

下一秒,视野中央弹出系统提示。

CONGRATULATIONS

野外 Boss「金牛上将·巴兰」讨伐成功。

然而桐人的手仍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胜利的提示在眼前亮着,他却没有立刻放松呼吸。

他的视线锁在那道落地的紫色身影上——落点很稳,姿势很漂亮,像把最后的收束也做到极致。

胸口的紧绷却没有散去,反而沉得更深。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一连串漂亮到令人窒息的攻势背后,被点燃的并不只是技巧。

那是她把自己当作燃料的意志。

多边形碎片的余光仍在空气里缓慢消散,丛林的喧嚣却像被一刀切断般沉下去。

战斗结束了。

有纪自半空落下,动作依旧干净利落,像一只收拢羽翼的鸟。

脚尖触地的瞬间,她勉强稳住了姿态——然而那份平衡只维持了极短的一拍。膝盖微微一沉,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视野被一阵灰暗吞没,身体失去支撑,向后倾倒。

「有纪!」

「有纪姐!」

「会长——!」

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但冲得最快的,是桐人。

他一步踏前,几乎贴着她倒下的轨迹伸手,在她彻底失衡之前托住肩背,将她整个揽进怀里。动作又快又稳,像是早就预见了这一刻。那一瞬间,他的呼吸明显一滞,胸腔里的震动比方才面对 Boss 时更剧烈。

「有纪……」

他的声音低而紧,唤她名字时带着难以掩饰的颤动。手臂下意识收拢,又立刻放轻力道,生怕哪怕多一分都会伤到她。

「听得到吗……?」

怀中的少女睫毛轻轻一颤,终于慢慢睁开眼。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最初仍带着未散尽的战斗余温,视线有些飘忽。她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到现实,察觉到自己被桐人抱着,喉间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呼,脸颊随即染上一层浅红。

她没有挣脱。

只是短暂地僵住,像是不知该把力气放在哪里。疲惫与羞意交错着涌上来,让她一时无法动弹。

桐人看见她睁眼,胸口那股几乎要溢出的紧绷才缓缓松开了一线。

可那并没有结束。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余震——一种后怕到发冷的情绪,像是意识到自己刚刚站在了某个危险的边缘。那感觉带着锋利的热度,一路逼到喉咙。

他下意识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牢牢地稳住了位置,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还站在这条线内。

桐人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做什么。」

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重量。

「为什么要这样乱来?」

有纪明显怔了一下。

她抬起头,直直望进桐人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与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种都不同——不再是战斗中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判断,也不是平日里那种总能稳稳接住她的温和与纵容,而是一种被逼到边缘后的失控前兆。愤怒与恐惧纠缠在一起,压得极深,却没有掩去底层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

她一下子明白了。

这不是责骂。

而是他在害怕。

有纪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又在出口前被自己按住。她最终只是垂下视线,用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开口——

「因为……我想赢。」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桐人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桐人的指尖在那一瞬间收紧,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微微加重,随即又被他强行放缓,仿佛在克制什么更激烈的反应。那短暂的停顿里,连空气都像被压低了。

他盯着她,声音低沉而紧绷。

「不是这种赢法。」

只有六个字。

却把所有未出口的东西都压进了里面——

那是拒绝,是警告,是他亲眼见过终点后的判断。

也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阻止。

有纪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只是那个站在前方、任由她追随与牵引的存在。

不再只是被她抓住、被她依靠的那一方。

他开始伸手了。

不是在指路,而是在拉人。

用自己的力量、节奏与意志,把她从那条她尚未察觉危险的轨道上,硬生生拽回来。

而这一点,让她心口微微发紧。

四周的空气像被凝住了一样,静得几乎能听见余温在缓慢冷却。

朱涅、小纪、阿淳、达尔肯、提奇站在原地,没有人开口。胜利的回响仍悬在丛林间,却被这份沉默层层包裹,变得沉重而清晰。

朱涅的目光安静而笃定,像是早已在心里为这一幕预留了位置。

阿淳张了张嘴,又合上,偏过头去,牙关咬紧,喉结轻轻滚动。

小纪的拳头在袖口里收拢,指节绷白,像是在替有纪承受那一瞬的疼。

达尔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视线轻轻晃了一下,理性与动摇在其中交错。

提奇站得笔直,如同一面厚重的墙,沉默本身成了界线,把这片空间稳稳护住。

有纪在桐人的扶持下慢慢站稳。那一刻,她像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肩膀轻轻垂下,头低得很深。紫红色的发带在风中晃了晃,那根一向精神的小小呆毛也失了力道,微微垂落。

桐人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仿佛把翻涌到喉咙的情绪重新压回胸腔深处。他闭上眼,又睁开,目光重新归于稳定——那是指挥者熟悉的节奏,却仍带着尚未散去的温度。

「……回教堂。」

声音不高,却清晰。

他放松了一半力道,仍稳稳扶着她的肩与背,步伐刻意放缓,确保她站得住、走得稳。

「我们要开检讨会议。」

话音落下,丛林重新归于安静。

队伍开始移动,带着胜利,也带着必须被正视的重量。

……

主教座堂内部的回廊深处,嵌着一扇并不起眼的石门。门扉之后,是「沉睡骑士」惯用的会议室——四壁由灰白色石材砌成,线条简洁而冷硬;狭窄的窗孔只容得下细细一缕光线,像是被刻意限制的呼吸。墙上的烛火轻轻摇晃,影子在石面上拉长、收缩,空气里混杂着战后未散的汗味与药水气息,沉甸甸地覆在胸口,如同余波尚在回荡。

长桌两侧,朱涅、阿淳、提奇、小纪、达尔肯依序落座。没有笑声,也没有人随意靠着椅背放松身体。每个人的姿态都收得很正,视线不约而同地汇向桌子另一端——那名黑衣剑士所在的位置。

桐人站着,没有入座。

「天籁羁绊之剑」被他靠在椅侧,剑身静静立着,仿佛仍残留着方才战斗的热度。他的双手垂在身前,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像仍记得握剑时的触感。那双黑色的眼睛依次扫过众人,在每一张熟悉的脸上短暂停留,最终落向最靠近他的座位。

有纪。

少女坐得笔直,背脊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双手安放在膝上,指尖相扣,力道克制而稳定。她的头压得很低,紫色的发丝顺着脸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表情。她没有哭,也没有颤抖,呼吸被收得极轻,仿佛只要稍微放松,就会惊动某个仍未平息的瞬间。

烛火在她发梢映出微弱的光。

回廊深处,一片静默。

「……我先说清楚。」

桐人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坚硬得像石块相击。那一瞬间,会议室里原本残留的细碎声响——衣料的摩擦、金属轻触桌面的轻响、烛芯偶尔的噼啪——仿佛同时被按进石壁深处,彻底沉了下去。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他略作停顿,目光始终稳稳落在前方,「但这不是为了指责谁。目的只有一个——把问题摊开,把规则立起来。」

语气平直,没有情绪起伏,却让人无法忽视。

「否则……到了第二十七层的楼层 Boss 面前,我们会死得很难看。」

这句话落下,没有人接话。

阿淳原本习惯性想用笑意缓和气氛的表情,在半途彻底收住;达尔肯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最终只是将手放回膝上;提奇双臂交叠坐着,像一面沉默的墙,眼神比平时更深;小纪靠在椅背上,嘴角没有扬起,线条绷得很紧;朱涅则安静地坐在长桌一侧,双手十指交扣,背脊笔直。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桐人与有纪之间,没有偏移,也没有插话,只在那片沉默里稳稳地承接着——像一名早已预见此刻、并选择守住秩序的人。

桐人的视线再一次回到桌子最靠近自己的位置。

「有纪。」

名字被点出的瞬间,少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又稳住。她仍低着头,却从垂落的发丝间抬起视线,直直看向他——那目光不闪不避,像在等待裁决,又像在确认他是否依旧站在那里。

桐人的语调没有变化。

「你刚才的输出,是错误的。」

短短一句话,让空气变得更加凝滞。

阿淳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想开口,却被小纪侧过来的目光压住;朱涅坐在后方,双手十指交扣,神情平静,只是静静听着。提奇双臂交叠坐着,身形稳如磐石,目光沉沉落在桌面上,没有插话,却把每一句都听进心里。达尔肯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镜片后的视线安静而专注,像是在默默整理刚才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

桐人继续说下去。

「团体战,不允许任何人以个人燃烧为前提。」他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像是在画出一条无形却清晰的界线,「不管那个人有多强,输出多漂亮,都一样。」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却逐字逐句落得很实。

「你把节奏全部扛在自己身上,体力和精神的临界点会提前到来。刚才那一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斥责。每一个词都像冷却后的金属,坚硬、清晰,准确落在要害。

「你以为自己撑得住。」桐人的目光沉了一分,「但代价,是下一轮更早失去行动能力。更糟的是——你一旦倒下,队伍不会因此轻松,只会直接失去输出节奏。」

他停了一瞬,让那层意思自然沉下去。

「到那时候,问题就不在于‘能不能赢’,而是‘会不会团灭’。」

有纪的指尖在膝上扣紧了一些。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在阴影里微微发亮,像是在把什么强行压回去。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话——那些她早已习惯用来回应的句子,已经浮到舌尖,却被她收了回去。

因为她听得出来。

他说的是事实。

也因为她隐约察觉到——这些话并不只是在谈战术。

桐人的语气始终冷静,可每一句落点,都在把她从那条「只要我来撑就好」的轨迹上拉回来。

那份拉扯,让有纪的理智生出了一点细小的反弹。不是抗拒指挥,也不是不服,而是一种被迫改变惯性时的本能迟滞。她早已习惯站在最前面,习惯把责任压在肩上,习惯在疼痛里继续挥剑。

现在,有人用最明确的方式告诉她:停。

而真正让她胸口发紧的,是她清楚地意识到——桐人宁可失败,也不愿她走到崩塌那一步。

那份认知悄然浮起,带着温度。她几乎要对自己苦笑——明明被纠正得毫无余地,心里却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暖得她眼眶微微发酸。

她立刻把那点湿意压住。头依旧低着,沉默依旧存在,姿态仍像一名犯错的会长。可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桐人,像是抓住了一条不肯松开的线。

桐人说完最后一句时,指尖终于从紧绷中放松了一点。

「所以,规则立在这里。」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以后只要是团体 Boss 战,任何人——包括你,有纪——都要在队伍允许的节奏里行动。」

他没有提高音量,却让人无法忽略。

「想赢,就一起赢。」

有纪的肩膀轻轻一颤。她没有抬头,只用很轻、却清楚的声音回应:

「……明白。」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烛火吞没,却让桌边的人都悄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问题已经结束。

而是因为,她没有再把自己推向更深的角落。

而朱涅在那一瞬间,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没有出声,只是将原本紧扣的双手稍稍放松,指节缓缓舒展开来。目光先是在低着头的有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向桐人。那双一贯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却很快被另一种更温和的情绪覆盖——像是终于确认,有些事情已经被妥善接住了。

桐人停了一秒。

那一瞬的停顿极短,却像是把涌到胸口的重量重新压回去。他的视线扫过会议桌旁的每一个人,情绪随之收拢,神色一点点回到那种只会在前线最前端出现的冷静与清晰。

就在他移开视线的同时,朱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并不是对结论的赞同,也不是对任何人立场的表态——

而是对他此刻所做出的选择,本身的肯定。

桐人的视线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心中确认接下来要落下的词句。随后,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只停留在有纪身上,而是缓缓扫过整张会议桌,把每一个人都纳入其中。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声音落下的同时,方才战场上的画面已在他脑中完整重现——

有纪推进得太前,输出压得太狠,而其他人明明跟得上,却在关键时刻找不到切入点。不是反应不够快,也不是判断失误,而是节奏本身就已经偏移。

他的语调不高,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那场战斗里,有纪的输出失衡,不是偶发状况。」

「那是一种已经反复出现过的模式。」

空气像是被轻轻按住。

「伤害高度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最前线的位置,也几乎一直由她占着。」

「这说明的,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你们已经习惯这样打了。」

话音落下,沉睡骑士们的神情几乎同时发生了变化。

阿淳下意识咬住下唇,平日那点吊儿郎当的神色彻底褪去,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没有辩解。

提奇仍旧坐得笔直,肩线却悄然绷紧,像是第一次认真回想那面塔盾真正该出现的时机。

达尔肯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掩去目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短促而克制。

小纪抿紧嘴角,目光短暂地掠向有纪,又很快移开,像是被点中了早就意识到、却始终没说出口的事实。

桐人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稳,没有指责,也没有情绪的起伏。

「而有纪,也已经太习惯被依赖了。」

他的视线再次依序扫过阿淳、小纪、朱涅、提奇、达尔肯,最后落回有纪身上。那一瞬,他的目光明显柔了一分,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有纪与他对上视线,轻轻一怔,随即低下头,紫色的发丝垂落下来。

桐人将那点情绪压回心底,继续说道:

「你们每一个人,都有独当一面的实力。」

「但正因为这种依赖形成了惯性,每一次,她都会站到最前面。」

「不是因为别人站不上去——而是她已经默认,那就是她该站的位置。」

这一次,有纪的肩膀明显轻轻震了一下。

「但我要把话说清楚。」

桐人的声音停顿了半拍,却依旧坚定。

「要攻略第二十七层的楼层 Boss,不能继续沿用这种节奏。」

「这不是决斗。」

「也不是用一个人的燃烧,换取全队推进的战斗。」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有纪身上,不再是纠正,也不再是批评,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确认。

「我指出这个问题,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

「而是如果这个习惯不被打断——」

他停了一瞬。

「你们迟早会失去她。」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住了。

阿淳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剩沉默。

提奇的手指在桌沿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随即又缓缓松开,重新归于静止。

达尔肯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烛光,遮住了眼神的去向。

小纪抿紧嘴唇,呼吸节奏微微紊乱,却努力维持着坐姿的稳定。

坐在最后排的朱涅微微一顿,像是有什么轻轻触碰到了心口。她没有抬头,只是垂下眼睫,双手在膝上安静地交叠。

而有纪——

她始终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

却在那一瞬间,悄然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因为被指正。

而是那句话,恰好落在了她早已习以为常、却从未被人真正说出口的地方。

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这些话的落点,并不只是战斗方式的修正。

而是指向她本人。

「检讨到这里结束。」

桐人将声音向前送出,干脆而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把话题拉向安慰或辩解的余地。

「接下来,直接进入第二十七层楼层 Boss 的作战会议。」

他的视线依次掠过众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已经重新站回队伍的节奏里。

「有人有其他意见吗?」

回应他的,是短暂而整齐的沉默。

阿淳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话咽了回去;

小纪低头拨了拨护具的绑带,动作显得格外认真;

达尔肯推了推圆框眼镜,目光落向墙角;

提奇依旧坐得稳如磐石,只是那双微眯的眼睛里,少了惯常的轻松。

朱涅轻轻摇了摇头,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代替所有人回答:

「我们都没有问题,桐人先生。」

桐人点了点头。

烛火轻轻晃动,光影在石墙上被拉长。

会议室里的空气依旧凝重、克制,没有人去触碰那团被压在心口的情绪——

但规则已经立下。

像一条细而坚硬的绳索,将他们从临界的边缘,重新牵回了“队伍”这一侧。

于是,桐人顺势将会议的重心推向了第二十七层楼层 Boss 的作战阶段。

话题一旦进入纯粹的战术讨论,先前检讨留下的紧绷感便被逐渐收拢、折叠起来。空气仍旧严肃,却不再压迫。阿淳他们也慢慢找回了熟悉的节奏——不再喧哗,却明显重新投入其中。那是一种从情绪回到行动的过渡,是团队重新开始运转的讯号。

桐人抬手唤出系统控制台。

淡蓝色的光幕在半空中展开,随即,一道巨大的黑色轮廓被投射出来,占据了会议室中央的位置。那并非具体的建模,而是刻意保留模糊的剪影,却反而更具压迫感,仿佛那名敌人已提前踏入这片空间。

「我们将要讨伐的第二十七层楼层 Boss。」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没有任何铺垫。

「如果营运方没有对核心设定做出大幅调整,沿用旧艾恩格朗特的架构——」

「那么,它会是持有重锤与铁链的巨人型恶鬼 Boss。」

他伸出食指,点在全息影像的躯干位置。

被触及的区域随即泛起淡淡的光晕,像是被系统标记的危险节点。

「它的攻击模式,与我们刚才对付的金牛上将·巴兰并非完全相同。」

「但相似度很高。」

光影随他的说明而变化。

「减益效果的间接攻击,会与高强度的物理攻击交替出现。」

「两条铁链会进行大范围、几乎覆盖全场的横扫。」

「同时,它会从口中喷吐毒气,迫使队伍频繁变换站位。」

他的指尖顺着影像下移,停在那双粗壮的脚部轮廓上。

「一旦被逼近到近距离——」

「迎接我们的,就是重锤捶地的范围攻击。」

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冗长的解释。

每一个资讯点都被精准地抛出,清楚而克制,让人能够在脑海中迅速拼凑出那场尚未开始的战斗图景。

会议桌旁,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却都把注意力牢牢钉在那道悬浮的黑色剪影上。

提奇一边听一边搓着下巴,厚重的身躯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着沉稳的思索,像是已经在心里把第一波冲击的角度与落点算过一遍。阿淳双臂抱胸,身子也向前靠了些,嘴角没有再挂起那种随口就能抛出的玩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着的锋芒——像刀背贴在鞘口,随时可以抽出来。朱涅已经唤出了控制台,安静地把桐人说出的每一个要点记录进去;她偶尔抬眼对照影像上的轮廓与标记,再低头修正笔记,动作干净得像在整理法术栏。达尔肯眉心微蹙,一边聆听一边翻阅自己整理的战术笔记,指尖在重点处停得格外久,像是要把那几行字直接按进记忆里。小纪抱着膝盖坐着,身体轻轻前后晃动,听得很专心,偶尔把视线投向有纪,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有没有被那场检讨留下阴影。

而有纪,此刻就坐在桐人左侧半步的距离。

她从先前的黯淡里回过神来,侧身倚着桌缘,神情宁静,嘴角挂着一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始终追随着桐人的手势与影像的变化,像是只要他的声音还在,这间石室里的一切就都有秩序可循。

桐人在说明的间隙,视线不自觉地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份过于专注的神情像一根细线,轻轻牵住了他的注意力。他眨了下眼,把那一瞬收回去,语调没有变,继续把关键点往前推。

「这些攻击,就算站位再谨慎,也不可能完全回避。」

他的语气随之变得更郑重,目光落向朱涅。

「所以,补师的位置最重要。」

「朱涅,你要尽可能远离 Boss。」

「你不能倒下。」

「治疗要持续,Buff 也要持续。」

朱涅郑重地点头,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在控制台上把这几条标成了最醒目的提示。

桐人的目光随即扫过全员。

「但补师人数不足,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刚才在圣伯多禄大广场采购的药水与道具——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该用就用,不要犹豫,也不要吝啬。」

语调微微下沉,像是在把底线直接写进规则里。

「我把作战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开场干扰与观察——确认 Boss 的实际攻击模式是否与旧设定一致。」

「第二阶段,运用位移战术进行压制,控制节奏。」

「第三阶段,集中输出,直击核心。」

说到这里,他又确认了一次战位分工,声音清楚得像在读指令。

「主输出:我和有纪。」

「主坦:提奇。」

「副输出与支援:阿淳。」

「左右夹击:达尔肯、小纪。」

「补师与 Buff 核心:朱涅。」

他顿了一下,右手轻轻拍在全息影像展开的迷宫地图边缘。淡蓝色的光纹随之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像把“入口之后”的距离提前压到所有人眼前。

「一旦进入战斗,就是孤注一掷。」

「我们追求的是——一次性通关。」

「还有,零死伤。」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烛火的细响,却没有人迟疑。每一道视线都落在同一个终点上,像已经在心里把那扇迷宫塔的门推开了一次。

桐人似乎也察觉到那股热度正悄然回流。他收回指向影像的手,目光在众人之间缓缓扫过,语气刻意放缓了几分。

「……有什么问题,或者补充的想法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被按下暂停键。

短暂的寂静在会议室里停留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战术会议室几乎像被点燃般“炸”开了。

「喂喂,那铁链横扫的范围也太夸张了吧?」阿淳率先吹了声口哨,语调依旧带着他那股习惯性的轻佻,却已经彻底把心神压进了战场里,「正面要是被逼退,仇恨是不是得有人往侧边带?不然前排很容易被一口气扫成一排啊。」

「不。」提奇低沉的声音立刻压住了桌边的热度。他双臂交叠在胸前,眉头紧锁,像把那道黑色剪影的每一个动作都再走一遍,「那样会让铁链的轨迹更难控。仇恨得稳稳留在我这里。只要它一飘,补师的压力会瞬间翻倍。」

「那狂暴阶段如果连锁使用减益呢?」达尔肯几乎是下意识接话,语速一快差点把整串推论一口气倾出来——

下一秒,他的袖口被人轻轻一扯。

小纪不动声色地把他拉回节奏里,声音小,却斩钉截铁:「慢一点……一个一个说。」

达尔肯这才回神,轻咳一声,推了推圆眼镜,重新把思路排好:「我是想说……如果毒气和铁链同时出现,左右夹击的人要不要提前后撤?不然退路被切断,很容易被封死在角落。」

「那我们反过来利用毒气呢?」小纪抱着膝盖微微前倾,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动起来”的解法,「把站位拉开,逼它自己把场地切成几块。它移动受限,我们反而更好找安全线。」

提奇低低应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把这个想法钉进防线的构图里:「……可以。只要边界抓得住。」

朱涅仍没加入争论。她低头听着,指尖在控制台上记下关键词,最后像是忍不住般轻轻感叹了一句:「这思路……真的很像旧艾恩格朗特前线攻略组呢。」

那句感叹不大,却让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紧绷的空气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热度。

阿淳立刻顺势接上,笑意更深了些:「对吧?这才像是要狠狠干一架的感觉。」

问题、假设、修正、再推翻——声音几乎同时涌出来,交错在一起,热烈得像一股失控的潮。

「等、等一下——」

桐人被那阵讨论洪流夹在正中央,只能无奈地笑了一下,抬起手示意。他的声音不高,却自然而然把几道声音拉回同一条线。

「一个一个来。先听我把剩下的说完,再继续。」

会议室重新回到秩序里,但那股热度没有散去——它从紧绷折回了骨架,真正变成了“并肩作战”的节奏。

就在他一边应付四面八方接连抛来的问题、一边抬手维持讨论秩序的间隙,桐人的视线在无意识中向左侧偏移了一瞬——

然后,他整个人微微一怔。

有纪不知何时已经趴在石桌边睡着了。

她的双臂自然地交叠在冰冷的石桌上,侧脸轻轻贴着摊开的资料纸页。紫色的长发顺着肩线垂落,在烛光与光幕交错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随着细微而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几缕发丝滑落在颊边,随着呼吸微微晃动。那张平日里总带着锋芒与灵动的脸,此刻却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只剩下透支之后的安静与柔软。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唇角放松,像是终于被允许休息的孩子。

显然——

那场燃尽精神与体力的 Boss 战,再加上之后紧绷到极限的检讨会议,早已把她推到了临界点。直到会议的节奏重新回温、空气不再紧绷,她才像被悄然切断了支撑的线,安静地坠入一段短暂而深沉的睡眠。

桐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反应。

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清晰。

这并不是战斗中那个以速度与锋芒压制全场的「绝剑」,

也不是方才在会议桌前端坐、专注聆听、毫不动摇的主力输出——

只是一个在透支之后,终于安静睡去的少女。

他没有出声。

而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站起身来。靴底踏上石地时,他刻意放缓动作,几乎不让声音留下痕迹。走到她身侧时,他微微俯身,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轻轻落下,指尖掠过她垂落的发梢。

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又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凉意,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战斗残留的热度,正一点一点从她身上褪去。

桐人没有多想,只是顺势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黑色长大衣,将它仔细地披在她的肩背上。动作极轻,像是在为她覆上一层夜色,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被他压到最低。衣摆垂落时,他又下意识替她拢了拢,确认不会滑落,才收回手。

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辛苦了,绝剑。」

那一句话压得很低,几乎被空气吞没。

语气里自然流露出的温柔,连他自己在出口的瞬间,都未曾察觉。

不远处,朱涅将这一切静静地看在眼里。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刻意移开视线,只是缓缓收起了自己的控制台。指尖在光幕消散前停顿了一瞬,随后才合拢,动作一如既往地克制而从容。她的唇角微微扬起,浮现出一抹温和却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期到的了然。

她的目光在熟睡的有纪与站在一旁的桐人之间轻轻掠过。

从有纪主动将这个少年带进主教座堂的那一刻起,

从她一次次毫不犹豫地站到他的身侧、把背后交给他的那一刻起,

这条线,便已经悄然牵起。

不是宣告,也不是誓言。

只是在并肩作战、相互确认之中,自然而然地延伸开来。

石质会议室里,烛火与系统光辉在墙面间缓缓流转,明暗交错,拉长了影子。方才的讨论声、争辩声与思考的余温渐渐沉淀下去,只剩下一段被温柔包裹的静谧时光,在空气中静静铺展。

那些尚未出口的心意,就在这片安静之中,被小心翼翼地保留下来,悄然延长。

……

光辉在石壁之间悄然跳跃,仿佛被放慢了流速,在静默之中往复游移。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七层——沉睡骑士的据点,主教座堂的弥撒大厅。

这是一座显然历经岁月的空间。高耸的石柱表面布满细碎裂纹,棱角被时间磨去锋利,只留下被无数次触碰、倚靠后形成的温润质感;整齐排列的长椅木纹深沉,扶手与边缘因反复的坐下与起身而显得平滑柔顺。烛台的金属底座斑驳暗哑,却依旧稳稳立在原位,烛火在其上轻轻摇曳,滴落的蜡油被人细心清理过,只在托盘边缘留下一圈薄薄的痕迹。地面石板上能看出清扫过的纹路,尘埃被收拢到不显眼的角落。空气中混合着蜡香、石灰与旧木的气息——不是荒废的陈旧,而是被持续使用、被时间留存下来的生活痕迹。

这里并非遗迹。

更像是一处仍在呼吸的信仰残影。

桐人独自坐在最前排的教友席上。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低矮的祭台,停在正前方的墙面。那里悬挂着一尊巨大的十字苦像——耶稣基督的身躯与真人等身,甚至略高,双臂张开,头颅微垂,受难的姿态凝固在木与金属之中。那仿佛在注视世界的眼睛,正静静地与他对视。

十字架的正下方,是基督圣体柜。

而圣体柜之上,则立着一尊等身的圣母升天像。圣母双手自然向外舒展,衣褶垂落,面容安详而慈和,数名孩童天使环绕其侧,仿佛正托举着她,缓缓迈向光明。

在这一层层视线的交汇之中,圣母像如同旁观者般静静俯视着——注视着桐人与十字苦像之间,那场无声的对望。

桐人看了许久。

随后,他才缓缓调整姿势,向后仰躺在长椅上。长椅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几乎被烛火的摇曳吞没。他将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黑色的短发在光影中映出一圈细微的金边,像是被烛光悄然标记。

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尊十字苦像。

思绪仿佛被那静止的注视牵引着,越过此刻的现实,向着无声而遥远的方向,缓缓延伸。

脑海里浮起的,是一抹与这座古老大厅不甚相称、却清晰得近乎刺眼的色彩——

紫色的长发,红色的发带,发梢那根总是倔强翘起的呆毛;以及她笑起来时毫无防备、像把光直接抛向世界的神情。

画面一幕幕浮现,像被谁不经意地翻动的书页,轻轻掀起,又重重压回胸口。

圣伯多禄大广场上,她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力道。泪水一滴接一滴滑落,她却把哭声压进喉咙里,指尖仍像抓住最后的锚那样不肯松开。

市集的喧闹里,系统的旋律悄然更替,她在「Gloria in excelsis Deo」的合唱声中微微一顿,随即像被牵引般哼唱起来——那声音轻得几乎会被人潮吞没,却准确得令人心口一震,纯净而专注。

会议桌前,她追着自己的手势与影像变化,目光始终明亮,不曾移开半分,像把一切都交付在他的声音里。

战斗时,她收起笑意,整个人变得锋利而沉静,挥剑的节奏干净到令人屏息,仿佛那把剑就是她的呼吸。

圣母像前的决斗,她站在他对面,眼神里没有迟疑,只有近乎纯粹的愉悦与认真——像她生来就属于那样的对抗与闪耀。

还有广场上,面对无数玩家的目光,她毫不怯场地抬起脸,笑容灿然绽放,像一朵在风里也不肯低头的花。

这些片段彼此叠合,交错成一个无法简单归类的轮廓。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是把倔强刻进骨头的剑士,还是会在广场上无声落泪的少女?

是沉睡骑士的会长,还是那个在专注与笑意之间切换得毫无保留、仿佛从不吝啬自己情绪的人?

桐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落进胸腔深处,并没有让心口变轻,反而像把某种难以言明的重量更稳地压了下去。

那个少女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引力。

不必刻意靠近,也足以让他的思绪一次又一次偏离正轨;不必开口呼唤,也能让他在不经意间回想起她指尖的温度、她呼吸的节奏、她目光里那种近乎直白的信赖。

在古老的弥撒大厅里,在十字苦像与圣母像的无声注视之下,他仍旧找不到答案。

只剩烛火轻轻摇晃,影子在石壁上拉长又收拢。

时间在那微弱的光里静静流淌,像什么也不催促,却也不肯停下。

仿佛回应他方才在心底翻涌的片段——

圣体柜后方的阴影里,掠过一道纤细而熟悉的轮廓。

紫发的少女从祭台后的辅祭室悄悄走了出来。烛火沿着她的发梢一寸寸滑过,映出柔和的金边。她的脚步落在石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怕惊动这座大厅里沉着的静。可当她抬眼的瞬间,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仍旧准确地与桐人的视线短短一触——

下一秒,她微微一愣。

像被当场抓住了什么似的,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她几乎是立刻就缩回圣体柜后,连发带都跟着晃了一下。那动作快得孩子气,快得让人来不及分辨是逃避还是害羞。

然而,那份退缩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她在阴影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对自己方才那一下也觉得好笑。随即,唇角扬起——那抹桐人已经见过很多次的笑容,天真、明亮,像把一小片光直接点亮在昏黄的烛影之间。

她再次走了出来。

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脚步。

步伐细碎、轻柔,却在过分安静的弥撒大厅里反而显得清晰。她没有直直走向他,而是绕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乎情理的路线,也像是在让靠近变得不那么突兀。最终,她停在他身旁,坐下。

长椅微微一震,木材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随即又归于静止。

她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不沉重,更像是在心里掂量着该把怎样的声音放进这里——这座大厅里有十字苦像的凝视,有圣母像的安详,有烛火与石灰的气息。她似乎不想破坏什么。

随后,那只纤细的手缓缓抬起。

指尖落在桐人手臂上、脉搏跳动的位置。力道轻得几乎像误触,却又稳稳地贴着,像是在确认那节奏确实存在,确实还在这里。她的身体随之靠近了少许,肩线轻轻向他倾斜,却仍留着一段若即若离的空隙——没有真正碰触到他,却把距离缩到只剩一口呼吸那么短。

烛火仍在摇晃。

而空气里,悄悄多出了一点温度。

短暂的静默后,有纪率先开口。

「……你还真是个,很喜欢一个人跑来发呆的人啊。」

声音清亮而轻快,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与揶揄,像是从藤蔓间坠下的一滴露水,在静谧之中轻轻敲响。

桐人下意识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他早已熟悉的脸。

紫水晶般的瞳孔在烛火中微微晃动,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那笑容依旧带着她惯有的淘气与活力,却在光影交错下,多出了一层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柔软与松弛。

她已经换下了战斗时那套黑曜石般锐利的护甲,只穿着贴身的深紫色短上衣。布料顺着身体线条自然贴合,在烛光的勾勒下显得安静而真实。纤细的轮廓不再被战意绷紧,随着呼吸起伏,透出一种久违的放松。紫色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发梢轻轻晃动,像是终于卸下了重量。

烛火在她白皙的脸庞上缓缓铺开,让那张在战斗中总是锋利、专注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安宁,近乎温顺。

桐人的视线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停留了在她身上那紧身衣一下。

随即,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移开目光。喉咙轻轻一紧,脸颊悄然泛起一丝热度。

可那份迟来的克制,并没能及时安抚胸口。

在视线错开的瞬间,心跳的节奏却先一步乱了拍,清晰得让他无法忽视。

有纪似乎并未察觉桐人方才那一瞬的失神。她垂着视线,指尖在膝上轻轻收拢,又一点点放开,像是在把呼吸与心跳重新整理好。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稳稳落回桐人脸上,唇角扬起一抹刻意装作轻松的笑。

「会议一结束就溜出来,」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尾音却藏着一点试探的轻软,「是想偷懒呢……还是在想,明天要怎么带我们过 Boss?」

紫色的瞳孔清澈得近乎透明,几乎把他的身影完整装了进去。

桐人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更远的地方拉回现实。他抬手搔了搔后脑勺,露出一点无奈的苦笑。

「……本来是在想的。」他说着,语气终于松了些,「不过现在——好像真的变成纯发呆了。」

「我就猜到。」有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像烛火边缘的一圈暖光,细细地晃了一下。

她挪动了半个身位,动作细小却自然,像是在不经意间重新确认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后,她也学着桐人的姿势,仰起头望向圣体柜上方的圣母升天像。烛光沿着她的侧脸缓缓铺开,紫发顺着肩线垂落,眸中倒映着石像自然舒展的双手——那姿态安静得像要把人从战场的噪音里轻轻托起。

「不过你刚刚讲解的时候很认真哦。」她像是怕气氛又往深处沉下去似的,语气轻快地补了一句,「连阿淳那种一听战术说明就会走神的人——都认真听了五分钟呢。」

桐人没忍住笑出声,随即低低叹了口气。

「我已经尽量把内容压到最精简了。」他的视线从圣母像移回前方,声音慢慢收束下来,「只是……这次的 Boss,确实不太好应付。」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

烛火轻轻摇曳,石质大厅里只剩下细微的火焰声与彼此的呼吸。那份从战斗与会议一路延续下来的紧绷感并未消失,只是沉到更深的位置,像被压住的潮水,仍在暗处缓缓涌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留了几秒。

仿佛有一道尚未落下的剑锋,悬在空中。

桐人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弥撒大厅里悠长而微弱的回音吞没,却偏偏清晰得不容错认。

「……我刚才在战斗里,还有之后的会议上,说的那些话。」

他没有立刻看她,目光仍停留在祭台前方交错的阴影中,像是在把话语一字一字地安放好。

「不是在针对你。」

有纪微微一愣,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他的侧脸。

直到这时,桐人才转过头来,与她对上视线。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过于冷静、却反而让人无法回避的认真,像是已经想清楚了要说什么,也已经做好承担这句话重量的准备。

「那种打法。」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词寻找最准确的位置,「把自己往极限之外继续推的打法——我不能接受。」

话音落下,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任何激烈的起伏,却比斥责更沉,像一块被稳稳放下的石头。

有纪的指尖在他手臂脉搏处轻轻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视线,长睫在烛光下投出细小而安静的影子。

「你不需要证明什么。」桐人继续说。

语气依旧平稳,却在这一句里,多了一层不属于战术判断的重量。

「不需要证明你比谁更强,不需要证明你能一个人赢下战斗。」

「更不需要……用那种方式,去换取胜利。」

有纪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芯轻微的噼啪声,都变得清晰可辨。

终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回心底,又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她没有抬头,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声音很轻,却没有闪避。

随后,她抬起头来,看向他。紫水晶般的瞳孔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澄澈,没有退缩,也没有防备。

「对不起。」

这一次,她说得很干脆。没有辩解,也没有逞强。

桐人怔了一下。

他原本预想过许多回应——反驳、倔强、沉默,甚至是笑着敷衍过去。但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低下头来承认。

「我只是……」

有纪的话停在这里,没有继续。她抿了抿唇,像是意识到再往下说,就会越过某条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界线。

桐人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胸口那股紧绷放下了一些。

「下次。」他说,「并肩就好。」

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

只是一个剑士,对另一个剑士说出的,最简单的约定。

有纪微微一愣,随后露出一抹很轻、却真实的笑容。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的手依旧抓着他的手臂,却不再用力。

像是终于确认——她不需要再独自往前冲,也不会被留在原地。

烛光无声地摇曳着,映照着两人之间那段尚未说破、却已经存在的默契。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重新校准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后,她轻轻松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靠了一点,却仍旧坐在他身旁,没有刻意拉开。

「并肩啊……」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听起来,好像比一个人冲在最前面要难多了。」

桐人侧目看她。

「确实更难。」他很干脆地承认,「要看别人、要等别人、要相信别人不会掉队。」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要保证自己不会先把队友甩开。」

有纪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不是她在战斗中常见的、锋利而耀眼的笑,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弧度,像是把剑收回鞘中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还真是不留情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却没有反驳。

短暂的安静再次落下。

这一次,却不再让人紧绷。

有纪仰起头,视线沿着高处圣母像展开的石质手臂缓缓向上,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任由意识短暂放空。紫色的长发顺着肩线滑落,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在烛光里泛起柔和的光泽。

「其实啊……」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要与大厅里的静谧融在一起,「刚才那场战斗,我是有点开心的。」

桐人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等着。

「不是因为赢了。」她很快补了一句,「而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

她偏过头来,紫水晶般的眼睛映着烛光,也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有人会叫我停下来。」

这句话很轻,却在桐人心口落得极重。

战斗中那一瞬间的恐慌随之浮现——不是来自 Boss,而是来自她已经越过了他能接受的界线。那种几乎要失去什么的感觉,在此刻重新回到意识里,却变得更加明确。

「以后也会有人看着你。」他低声说道,「不只是我。」

有纪眨了眨眼,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指在他手臂脉搏的位置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节奏确实存在。

「那你呢?」

她问得随意,却并不漫不经心,「你也会被人叫停吗?」

桐人沉默了片刻。

「以前不会。」

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现在……可能会了。」

有纪怔住了。

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随后,那抹熟悉而明亮的笑意,缓缓浮上唇角。

「那就扯平了。」她说。

不是承诺,也不是宣言。

只是两个剑士,在战斗与静谧之间,为彼此留下的一条退路。

远处的烛火轻轻晃动,弥撒大厅依旧安静。时间没有停下,却仿佛在这一刻,允许他们短暂地站在原地。

他们并肩坐着。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道极细的空隙,像一缕几乎不存在的风,却清楚地提醒着彼此——对方就在这里。

烛光在高处摇曳,映在石壁与长椅上,投下柔和而破碎的影子。有纪的肩膀微微前倾,呼吸平稳而安静;桐人靠在椅背上,手指自然垂在身侧,指尖不时感受到她靠近时带来的细微温度。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相遇。

只是一瞬。

紫水晶般的瞳孔映进黑色的眼眸,又在意识到的下一刻各自移开。没有慌乱,也没有刻意回避,更像是彼此都清楚——再多停留一秒,某些尚未准备好的情绪就会被点亮。

于是,有纪抬头望向圣母像,借着那安静的石像整理自己的呼吸;桐人则把视线重新投向空旷的祭台前方,让目光停在十字苦像投下的阴影里。

谁都没有说话。

风声轻轻掠过大厅深处,烛火微微一晃。

他们依旧并肩坐着,距离不变。

桐人忽然侧过头看向她,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喉咙,却在出口前被自己按住。两人依旧并肩坐着,肩线平行,之间只隔着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空气,近得让呼吸的节奏都容易被感知。

「……你在看什么?」

有纪忽然转过头来,语调轻快,唇角噙着那抹熟悉的笑意,像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桐人一怔,下意识别开目光。下一秒,他才意识到这反应过于明显,只好轻咳一声,试图掩饰:「……没什么。」

「骗人。」

她眯起眼,语气笃定,没有追问,却像已经看穿。

桐人沉默了半秒,仿佛在衡量要不要继续遮掩。最终,他放弃了那点多余的回旋,低声说道:「那……在看你。」

这一次,有纪是真的愣住了。紫水晶般的瞳孔微微放大,随后迅速垂下视线。烛光在她脸颊上晕开一层柔软的红色,她抓着他手臂脉搏处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那份确实存在的温度。

「说得太直白了啦……」

她小声抱怨着,伸手把垂到耳侧的发丝拨开,动作带着一点来不及藏好的慌乱。

「我不太擅长说谎。」

桐人耸了耸肩,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实,没有修饰,也没有回避。

有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唇角却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悄然扬起。

「……嗯,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情绪重新收拢,语调也随之变得轻快起来。

「对了,说到‘看’——」

有纪侧过头来,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却带着一点刻意的引子,「你还记得昨天在圣母像广场的那场决斗吗?」

「记得。」

桐人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你该不会……到现在还在记仇我那一拳吧?」

有纪先是一愣,像是被这句话点中了什么。下一秒,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当然记得啊!」

她坐直身体,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认真得仿佛真的要清算旧账,「我那一剑明明已经贴到你身侧了,你不但闪开,还突然低身——直接来了一记腹击!」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出当时刺剑的轨迹,动作干净利落;紧接着,又学着桐人当时的姿势,猛地向前一探,重心下沉,神情生动得几乎让那一幕在烛光下重新浮现。

桐人被她这一连串动作逗得失笑,抬手挠了挠脸颊。

「那是被你逼急了啊。」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认命式的坦白,「你的斩击压得太紧,我只能侧步闪避,再抓你脚步停滞的那一瞬间反击。」

「反击?」

她挑起眉梢,语调里带着明显的怀疑,「那明明就是偷袭。」

「决斗里又没规定不能用体术。」

桐人摊了摊手,语气理所当然,「而且你之后不是也给了我一记肩撞?怎么算都是扯平了吧。」

「我那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有纪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语气像是在强调立场,可嘴角那点怎么都藏不住的弧度,却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不过……你那一拳,是真的让我措手不及。」

「没想到你也会大意,『绝剑』小姐。」

桐人半是玩笑地说道。

她闻言转过头来,却没有笑。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不躲不避。烛火在她的瞳孔中轻轻摇曳,空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无形的手按住。

「那一拳……」

她抿了抿唇,语调忽然低了下来,「你要负责。」

桐人微微一怔:「……嗯?」

「谁叫你那一拳,」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格外清楚,「把我打得……不只是倒退半步那么简单。」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句未尽之言,却像一枚尚未落地的剑锋,静静悬在两人之间。

时间,短暂地停滞了一拍。

就在这时,桐人的视线无意间停在她的鬓侧。

一缕紫色的发丝微微散乱,贴着她的脸颊垂落下来,像是先前在会议室里沉睡时留下的痕迹。那并不显眼,却让他心口轻轻一动。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他便顺着那份本能抬起了手。

动作很轻。

指尖只在空中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后便替她将那缕紫发轻轻拂到耳后。触感短暂而克制,像是风掠过水面,只留下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仿佛那并不是一个刻意的亲昵,而只是下意识确认:她就在这里。

有纪没有躲开。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定住了呼吸。随后,那份紧绷又悄然松开。紫水晶般的瞳孔在烛光中轻轻晃动,清晰地映出他的轮廓,安静而专注,仿佛这一刻被封存在梦境之中。

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们依旧并肩坐着,肩线平行,距离分毫未改。烛火在高处轻轻摇曳,石壁上的影子缓慢移动,像是整个世界都刻意放慢了节奏,为这一瞬让出空间。

这份宁静,没有被言语确认,也无需宣之于口。

却在无声之中,被悄然刻进了彼此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