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岭的雾从来不是湿的,而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混合了腥膻与骨灰的干涩味。
阿默伏在半山腰一处断崖的缝隙里,缩成一团,像是一团脏兮兮的草芥,双手死死地抠着岩石的缝隙,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口中呼出的白气会暴露这绝壁间唯一的活物。
在他脚下,整个狮驼岭正陷入一种疯狂的沸腾。
那不是欢呼,而是数以万计的小妖在血腥的刺激下发出的咆哮和惨叫;满山遍野的旌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由白骨砌成的骷髅台,在法力的震荡下,不断簌簌地掉落着灰尘。唐僧师徒到了,那个打碎了无数妖魔美梦的齐天大圣终究还是撞开了狮驼岭的大门。
然而,阿默的眼睛里,没有孙悟空那道耀眼的金光,也没有九齿钉耙划过天际的冷芒。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尊巍然立在洞口前的巨物。
那是六牙白象。
今日的白象与阿默平日里在象舍见到的完全不同:平日里的白象不过是一座披着粗布、默默嚼食树叶的肉山,沉闷得像是一块活着的石头;而此刻,他通身披挂着暗金色的重铠,六根长达数丈的象牙在阴霾的天空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弧光。
他的体型过于庞大,当他踏出洞门的那一刻,整片山脊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天地都承受不住这具躯体的重量。
“报!二大王!那猪八戒打进前营来了!”一个小妖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白象脚边。话音未落,一道凶猛的钉耙风将小妖撕成了碎片。
乱石飞溅中,一个黑风凛凛的巨汉踏空而来,他手持九齿钉耙,卷起滔天的乌云,正是天蓬元帅猪八戒,那钉耙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直奔白象的面门砸去。
阿默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手指在岩石上抠出了血痕。
然而,白象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头,平日里总是半阖着、沉寂如死水的眼睛在这一刻猝然睁开。
轰!
一道无形的浪涌以白象为中心轰然炸开,那不是妖怪的邪气,而是一种浩大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庄严威压。白象的长鼻如同自云端垂下的太古神鞭,带着撕裂虚空的厉啸迎着九齿钉耙横扫而去。
“啪——!”
巨响如闷雷般在山谷间炸裂。
那柄曾杀死无数妖邪的九齿钉耙,在与象鼻相撞的瞬间,竟被硬生生地抽得脱手飞出,将半边山峰砸得粉碎。猪八戒整个身体像遭受重击一样,庞大的身躯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几百丈外轰然撞塌了一整片骷髅山岗。
“好厉害的憨货!”猪八戒从废墟里爬起来,吐出一口鲜血,眼中满是骇然。
满山的妖怪开始狂热地尖叫,声浪几乎要冲破阴云,但在那片狂热的喧嚣中,伏在断崖上的阿默却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
阿默看到,在白象收回长鼻的那一刻,其身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别人以为那是神威难阻的余威,但阿默给白象刷洗了数百年的躯体,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一击,白象重创了猪八戒,但它自己身上早已与骨肉融为一体的旧伤,也在巨大的反震下轰然撕裂。
暗红色的血顺着重铠的缝隙缓缓渗出,滴落在黑色的山石上,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白象没有去管渗血的伤口,只是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低着头,任凭狂风吹卷鬃毛。
阿默懂那个眼神。
那不是嗜血的亢奋,也不是胜利的骄傲,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灵魂吞噬的疲惫。白象打这一仗,不是为了吃唐僧肉,也不是为了向世人炫耀勇武,而是在等待一个能将他从庞大的躯壳和无尽的苦难中解脱的力量。
他是在用这场惊天动地的战斗燃烧自己最后的一点执念。
“泼猴!还不出来吗?!”白象仰天长啸。
这一声怒吼没有兽类的残暴,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苍凉,声浪滚滚,将天空中的阴云震开了一个窟窿。
一道金光穿透云层,直落而下。
孙悟空踩着筋斗云,手持如意金箍棒,伫立在半空之中,目光冷冽如刀,紧紧地盯着地上的白象。
两位站在神魔顶点的巨头在这一刻四目相对。
天空安静了下来,满山的喧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山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和白象如风箱般沉重的喘息声。
阿默缩在石缝里,眼泪不知为何夺眶而出,他看着那尊顶天立地的巨兽,又看了看空中那个孤傲的身影,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白象那漫长而痛苦的解脱之路也终于走到了最惨烈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