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海风夹杂着潮湿的霉味,像一块湿抹布一样,紧紧地贴在快速前行的陆嘉的脸上。
四湾镇的沿海小道远比想象中要破败,这里原本是个因私人码头和违建冷库而发展起来的城乡结合部,几年前因港口规划停滞,留下了大量半途而废的“海景房”和废弃工棚。
“嘉姐,不能走大路了。”小莫紧紧抱着用防水布包裹的改装终端,猫着腰躲在一排生满铁锈的预制板围墙后面,压低声音说道,“前面那条街的地面全部裂开,从下面渗出来的都是紫黑色的菌丝。我刚用改装的声呐探测了一下,地下三米深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陆嘉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水泥灰的冷汗,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抹布刀。
她穿着标志性的工程监理背心,口袋里装满了测距仪、高浓度脱漆剂和两卷工业级生料带,身后的大壮哥正气喘吁吁地把巨大的补光灯往背囊里塞,油光满面的脸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亮。
“看那边。”陆嘉抬手指了指前方一座四层楼高的半成品建筑。
那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建造的预制板砖混楼,原本挂着“四湾镇综合农贸市场”的破招牌,后来烂尾了,只盖到了四层,外墙没有抹水泥,红砖直接裸露在外。最致命的是,这栋楼的楼板全部使用的是当年淘汰的预制空心板。
“嘉姐,这楼看着像危房啊。”大壮哥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墙缝大得都能卡进半个拳头,这样能走人吗?”
“就是危房才得走。”陆嘉从腰间掏出重型测振仪,对着楼体侧面按下开关,屏幕上的数值开始剧烈跳动,并伴有微弱的频率反馈。
“这种老式预制板楼,板与板之间全靠几根细钢筋和砂浆兜着,根本没做整体浇筑。”陆嘉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道:“地面上的阶段三肉块太大,靠震动感知行踪。我们要是踩在地表,三分钟内就会被下面的菌丝拖进泥里,但这栋楼不一样,它的频率是断裂的。只要我们动作够轻,不触发共振,楼上的预制板就是最天然的隔音屏障。”
“那要是动作重了呢?”大壮哥小心翼翼地问。
“重了?那就直接从四楼掉到一楼,顺便把自己砸成预制板里的夹心饼干。”陆嘉没废话,打了个手势,“小莫,贴紧承重墙走;大壮,踩我踩过的脚印,把脚底板抬平,别用脚后跟着地!”
三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倒塌的铁栅栏,猫着腰溜进了农贸市场的侧门。
一进楼内,一股浓重的海鲜腐烂味和水泥防潮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海风顺着没有安装窗户的砖洞吹进来,发出如同哮喘病人一般的“呼呼”声。
陆嘉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她的眼睛像电子尺一样扫描着脚下的地面。
预制空心板的缺陷在她这种专业监理眼里一览无余:板缝开裂,砂浆脱落,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年代久远,内部的钢筋早就被海风和盐雾锈断了,楼板之间只挂着薄薄一层风化的水泥壳,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空心暗格。
“停。”陆嘉突然举起右手。
后面的小莫猛地打了个刹车,大壮哥差一点就撞在了小莫的背包上,吓得他赶紧捂住了嘴巴。
陆嘉缓缓蹲下身,指了指面前的一块楼板。
那块预制板的中央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龟裂纹”,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透过裂缝,隐约可以看见下方一层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紫黑色肉质苔藓,更诡异的是,下方的肉块似乎正贴着一楼的预制板底部缓缓滑动,发出湿抹布擦拭玻璃般的“嘶啦嘶啦”声。
“阶段一和阶段二在下面。”小莫把声音压到极低,将改装雷达的屏幕递到陆嘉面前,“一楼聚集了至少二十个感染者,它们被困在一个小型肉质巢穴里,如果我们脚下的板子断了……”
“那就变成给它们送外卖的了。”陆嘉冷冷地接过话来。
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卷厚重的高胶黏度生料带,又拔出一管工业胶水。
“大壮,把你的手电筒借我。”
“嘉姐,你要干什么?这楼马上就要塌了,我们快跑吧。”大壮哥的额头冒着冷汗,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症。
“跑?你现在跨过去,断裂的切应力能瞬间把这块板子压塌。”陆嘉头也没抬,单膝跪地,极其熟练地将高浓度胶水沿着楼板裂缝挤了一圈,随后用生料带死死地将两侧的红砖承重墙交叉固定。
“这叫‘临时应力锚固’。”陆嘉一边快速拉紧胶带,一边低声解释,“虽然撑不了多久,但能把集中载荷分散到旁边的砖墙上。”她又对小莫说道:“拿两块废弃的脚手架木板垫在上面,跨步的时候直接踩木板中间。”
小莫不敢耽搁,立刻从旁边的废墟里拖来两块半腐烂的建筑木板,小心地铺在生料带的上方。
“我先过。”陆嘉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重心放低,像是一只敏捷的雌豹,悄无声息地踩着木板跨了过去。
木板发出了微弱的“吱呀”声,但下面的预制板稳稳当当的,没有坍塌。
“安全,小莫过。”陆嘉在对岸招手。
小莫抱紧设备,依样画葫芦,轻巧地滑了过去。
轮到大壮哥了,他体型魁梧,身上还绑着重型摄影器材,整个人少说有二百多斤,看着那两条薄薄的木板,腿肚子直打转。
“嘉……嘉姐,我这体重,能行吗?”
“把你的补光灯扔了!”陆嘉压低嗓门训斥道,“拿着那破玩意儿,除了引怪还能干什么?快点儿!”
大壮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舍得扔下他吃饭的家伙,只是把电池卸下来,塞进口袋。随后,他颤颤巍巍地踩上了木板。
“咔嚓——”
木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大壮哥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僵在半空:一只脚踩在木板上,另一只脚则悬在如同悬崖的裂缝上方。
“别停!往前倒!重心前倾!”陆嘉低声喝道。
就在这时,一楼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这并非人为的动静,而是地下的阶段三巨型母体在海潮的推动下,于四湾镇的地下进行了一次微小的翻身,导致整座农贸市场大楼剧烈晃动,本就脆弱的预制板结构瞬间产生了可怕的共振。
“哗啦啦——”
大壮哥脚下的那块预制板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共振和重压,整块板子从中间折断,带着大量碎石和灰尘直接朝一楼坠落!
“啊!”大壮哥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栽去。
“抓住!”
千钧一发之际,陆嘉猛地向前扑出,半个身体悬在空洞上方,她戴着防滑手套的双手死死拽住了大壮哥的背包肩带。
巨大的拉力让陆嘉的胳膊发出“咔咔”的响声。她的双脚死死地勾住一旁红砖墙根外露的钢筋,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小莫!帮忙!”
小莫立刻扑过来,死死抱住陆嘉的腰。两个人拼尽全力,像拉纤一样,硬生生地把二百斤重的大壮哥从楼板上的空洞里拖了上来。
“轰隆!”
坠落的预制板重重地砸在一楼地面上,穿透了脆弱的地面,直接落入下方的肉质巢穴深处。
下一秒,一楼的黑暗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声。
那是被碎石砸中的阶段一感染者以及被惊动的无数融合了渔具和管道的异化肢体,紫黑色的菌丝如同一条条苏醒的毒蛇,顺着被砸开的楼板空洞疯了一般地朝着四楼蔓延。
“走!快走!”陆嘉一把拉起吓瘫的大壮哥,顾不上擦去脸上的灰土,“这栋楼的结构平衡被破坏了,整座楼马上就要坍塌了!”
身后的楼板像骨牌一样接连坠落,“砰!砰!砰!”的巨响声不绝于耳。
漫天的尘土模糊了所有人的视野,陆嘉凭借对建筑结构的熟悉,死死盯着前方通往三楼天桥的唯一承重梁,带着两人,在随时可能坍塌的预制板危楼中狂奔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