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出事，是在三天后。
早上九点十七分，沈知意刚进电梯，就听见旁边有人讨论。
【你看到新闻了吗？】
【周氏那个？】
【不是说跟许家要合作吗？怎么突然暂停了？】
她低头点开财经新闻。
周氏与许氏部分战略合作暂缓，市场关注后续资金安排。
下面还有一条。
周氏早盘一度下跌4.7%。
电梯到楼层，周围的人都走了。
直到门快关上，沈知意才回过神，伸手挡了一下。
——
会议中途休息。
她点开周景淮的聊天框。
昨晚最后一句。
【晚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打下一句。
【你还好吗？】
停了几秒。
删除。
又打。
【新闻我看到了。】
还是删除。
最后把手机扣在桌面。
程砚拿着咖啡进来，放了一杯在她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下午客户提前到一点半。】
【好。】
走了两步，程砚又回头。
【如果今天状态不好，可以换我。】
沈知意抬头。
【不用。】
【确定？】
她点头。
【今天可以。】
【好。】
——
另一边，周氏会议室里面投影屏幕上全是数据。许氏原定的第二阶段资金没有进入，两个合作方开始观望，董事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周父把文件大力地扔到桌上。
【这就是你说的你负责？】
周景淮坐在对面。
【备用融资方案今晚出来。】
【许家原本能解决的问题，你现在要花三倍成本重新做。值得吗？】
周景淮抬眼。
【这是两个问题。】
【什么两个问题？】
【许家的合作值不值得，和我要不要拿自己的感情换这笔合作。】
周父脸色难看。
【商场上没人关心你的感情。】
【我知道。】
【所以后果我承担。】
【如果公司因为你这个决定损失几个亿呢？】
周景淮翻开下一份文件。
【那就赚回来。】
会议一直开到一点多。
回到办公室，助理跟在后面。
【周总，午饭放里面了。下午两点银行那边的视频会议。】
【资料准备好。】
【好。】
助理刚要出去，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
【周总。】
【什么？】
【沈小姐在楼下。】
周景淮抬头。
【她来了？】
【嗯。】
——
沈知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下午会议结束，开车经过周氏附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转了弯。以前她来这里根本不用登记。现在前台礼貌地问：
【沈小姐，请问有预约吗？】
她愣了一下。
【没有。】
【那我帮您联系周总办公室。】
【好。】
几分钟后，助理下来接她上去周景淮办公室。办公室门打开，周景淮站在里面。西装依旧整齐，只是眼下有些青。桌上全是文件，桌上的午饭一口没动。
【怎么来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桌面。
【路过。】
周景淮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坐。】
【不用。】
她站在原地。
【我看新闻了。】
【嗯。】
【很严重吗？】
【还好。】
沈知意看着他。
【别拿你跟媒体说话那套跟我说。】
周景淮停了一下。
【有一点。】
【许家撤资？】
【一部分。】
【还有呢？】
【几个合作方在观望，董事会有意见。】
【资金链？】
他看她。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沈知意没好气。
【我又不是傻子。】
周景淮笑了一下。
【暂时没问题。】
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视线落到桌上的午餐。
【你没吃饭？】
【等会儿。】
【几点送来的？】
他没回答。沈知意走过去碰了一下盒子，已经凉了。
【周景淮，你胃不要了？】
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住。
沈知意慢慢收回手。
【算了。你自己记得吃。】
她转身。
【我先走了。】
【知意。】
【嗯？】
【谢谢。】
【什么？】
【来看我。】
她沉默几秒。
【只是刚好路过。】
【嗯。】
周景淮点头。
【路过。】
沈知意瞪了他一眼，走到门口。手碰上门把时，又停住。
【许家的事……是因为我吗？】
办公室安静下来。
【一开始取消晚宴，确实是因为你。】
沈知意转身。
周景淮继续。
【我怕你真的不要我。】
【后来呢？】
【后来想清楚了。】
【就算你最后不回来，这种合作方式我也不会继续。】
她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它本来就是错的。】
周景淮靠在办公桌边。
【我不能一边有一个交往七年的女朋友，一边跟另一个女人对外确认关系，然后告诉自己反正只是商业合作，只要最后不结婚就没关系。】
他停了停。
【这不是选择你。】
【是我本来就不该这么做。】
沈知意没说话。周景淮又说：
【所以公司现在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你不用觉得欠我。】
【我没有。】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
【我怕你心软，因为觉得是自己害的，又回来陪我。】
【我以前可能会很高兴。】
【现在不会了。】
沈知意抬眼。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你回来。】
周景淮看着她。
【但不是这样回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低下头。
【谁说我要回来。】
【嗯。】
【我真的只是路过。】
【好。】
周景淮忍着笑。
【你路过。】
【……走了。】
【好。】
门关上。周景淮站了一会儿，低头看向那份已经凉透的午饭。最后还是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
——
晚上十一点十五，周景淮发了一句。
【晚安。】
沈知意回复。
【晚安。】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记得吃饭。】
发完她就有点后悔。刚要准备撤回，对面已经回复。
【吃了。】
【你也是。】
她没有再回。
——
接下来几天，周氏的情况越来越麻烦。银行、投资机构、合作方全部要重新谈。周景淮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却没跟沈知意提过。两个人每天的聊天很少。
【吃饭了吗？】
【嗯。】
【项目怎么样？】
【还好。】
【晚安。】
【晚安。】
直到周五晚上十点。沈知意刚下楼，手机响了——是周景淮的助理。
【沈小姐，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怎么了？】
【周总发烧了。】
她脚步一下停住。
【多少度？】
【三十九度一。】
【送医院了吗？】
电话那头迟疑。
【周总不去，说吃药就行。】
沈知意火气瞬间上来。
【三十九度一吃什么药？他人呢？】
【还在公司。】
【你们不会送他去医院？】
助理小心翼翼。
【我们劝不动。沈小姐，您能不能……】
后半句没有说完。
沈知意站在夜风里，沉默了一会儿。
【把电话给他。】
片刻后，周景淮沙哑的声音传来。
【喂。】
她一听就皱眉。
【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没那么严重。】
【三十九度一叫没那么严重？】
【助理告诉你的？】
【重点是这个吗？】
周景淮不说话。
【现在去医院。】
【等会儿还有个——】
【周景淮。】
他停住。沈知意握着手机。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下一句一定是：我过去，你等我。
这一次，她说：
【让助理送你去。】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好。】
沈知意反而愣住。
【真的去？】
【嗯。】
【不骗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不骗你。】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十一点二十七，她收到一张急诊走廊的照片。
【到了。】
【医生怎么说？】
十分钟后。
【流感，输液。】
【要住院吗？】
【不用，烧退了就回去。】
【别工作了。】
【好。】
过了一会儿。
【知意。】
【嗯？】
【谢谢。】
沈知意盯着屏幕。
【谢什么？】
【不知道。】
【就是想说。】
她靠在沙发上。
【少说话。生病还那么多话。】
【好。】
——
凌晨一点，周景淮终于把电脑放下。助理坐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周总，其实沈小姐还是很担心您的。】
【我知道。】
【那您刚才为什么不让她来？】
周景淮看着输液管。
【她明天几点上班？】
【好像九点。】
【她这周每天都加班。】
助理愣了愣。
周景淮靠在椅背上。
【以前我生病，她会陪我一整晚。】
【第二天照样上班。】
【我那时候觉得很正常。】
助理没说话。
周景淮拿起手机，聊天框最后一句还是。
【别工作了。】
他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不用她陪我熬。】
——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知意醒来。凌晨两点零三，周景淮发了三条消息。
【烧退了。】
【已经回家。】
【别担心。】
她回复。
【知道了。】
几秒后。
【早。】
沈知意皱眉。
【你怎么醒了？】
【刚醒。】
【继续睡。】
【好。】
她看着这个“好”，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现在这么听话？】
【在学。】
【学什么？】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冬天的阳光。
手机重新亮起。
【学着不让你那么累。】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七年前，周景淮创业最困难的时候也生过一场病。她翘了半天课，坐两个小时公交去找他，买药、煮粥，守到凌晨。退烧以后，他抱着她说：
【以后我有钱了，一定不会让你这么辛苦。】
后来他真的有钱了，那句话却不知道被丢在了哪里。沈知意看了一会儿聊天框，最后回复。
【那你慢慢学。】
过了一会儿。
【好。】
紧接着又一条。
【这次不急。】
沈知意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到床边，起身拉开窗帘，阳光一下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