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香烟缭绕，冷冰冰的冰纹砖透出骨子里的寒意。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地立在供案上，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出几分阴森与肃杀。

顾清瑶顺从地跪在正中，背脊却挺得笔直。

大老爷顾秉林背着手在案前踱步，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大夫人坐在一旁的高脚椅子上，手里绞着帕子，眼里满是惊疑与嫉恨。

“说！你究竟是怎么勾搭上定远侯世子的？！”

顾秉林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茶案上，震得茶杯当啷作响：“今日后山到底出了什么事？凌尚书府刚刚派人上门要人，说凌大小姐在咱们府里凭空失踪了！这事是不是跟萧世子有关？你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面对满堂的怒火与逼问，顾清瑶微微抬头，眼神古井无波。

“父亲明鉴。”顾清瑶的声音清亮而不卑不亢，“女儿不过是一介偏院庶女，平日连正院的门槛都够不着，哪里来的本事去‘勾搭’掌管黑衣卫的萧世子？”

“你还敢狡辩！”大夫人冷笑了一声，指尖几乎戳到顾清瑶鼻尖上，“刚才在府门前，萧世子当着全府上下的面，亲口对你说了那些话！若不是你暗中招摇，世子怎会独独看重你这个下贱胚子？！”

“大夫人慎言。”顾清瑶侧过头，眸光微冷，“萧世子掌管黑衣卫，行事雷霆手段。今日他在后山搜出通敌密信，抓走凌大小姐，不过是借顾府的地盘办黑衣卫的公事。至于他在门前对女儿说的那几句话……”

顾清瑶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那是世子在给顾府敲警钟。凌家借着寿宴递信，顾府难逃察之不深之责。世子故意抬举女儿，不过是用女儿这颗垫脚石，提醒父亲——顾府的一举一动，都在黑衣卫的眼皮子底下。”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字字砸在顾秉林的心窝上。

顾秉林脸色一变，额角渗出了冷汗。他仔细回想萧景琛当时那句“少不得还要来打扰”，只觉后背发凉。黑衣卫办案向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难道萧景琛真的借着这件小事，把整个顾府都盯上了？！

“老爷……”大夫人见顾秉林动摇，还想再说什么。

“住口！”顾秉林烦躁地挥手打断了她，目光复杂地落在顾清瑶身上。

他第一次重新打量起这个平日里默默无闻的第三女。

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素裙，未施粉黛，可跪在这肃杀的祠堂里，竟没有半分慌乱脆弱之态。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潭，将这朝堂上的利害关系看得比后宅这些妇人还要透彻。

这深宅里的高门大户，原以为养了个无依无靠的废棋，没成想，却是个深藏不露的。

“你说的……当真？”顾秉林压下心中的惊疑，声音放缓了几分。

“父亲若是不信，大可去黑衣卫大牢要人。”顾清瑶平淡地回道，“只是女儿提醒父亲一句，凌尚书如今怕是自身难保，父亲若强行替凌家出头，只怕会把整个顾府都拖进这趟混水里。”

顾秉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深深地看了顾清瑶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忌惮。这个女儿，不仅能一眼看穿高门争斗的死穴，甚至在萧景琛那种杀神的威压下，还能全身而退。

“罢了。”顾秉林摆了摆手，神色疲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对外就说凌大小姐突发急病提前回府。清瑶……你先回偏院去吧。”

“女儿告退。”

顾清瑶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却很快站定。她向顾秉林和正座上的大夫人行了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规矩礼，转身向祠堂外走去。

刚踏出祠堂大门，偏院的寒风迎面吹来。

小碧早已守在门外，见她平安出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姑娘！您没事吧？大老爷没难为你吧？”

“没事。”顾清瑶抬眼望向头顶阴云密布的天空，轻声说道，“走吧，回偏院。”

高门的门槛再高，也有崩塌的一天。而她顾清瑶，今日不过是借着萧景琛的威势，在这高门高墙上，亲手砸开了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