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扬不知道自己在病床上躺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交替，护士来来回回，医生查房，警察问话——那个"东西"用他的身体应对自如，谈吐得体，甚至还在警察面前表现得像个受害者，"我可能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没有人怀疑。

为什么怀疑呢？它有着周胜扬的记忆，周胜扬的声音，周胜扬的举止。它比周胜扬更像周胜扬。

而真正的周胜扬，被困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文件，无法删除，也无法打开。

他尝试过反抗。在"它"睡着的时候，他拼命想要控制一根手指，一个脚趾，哪怕只是眨一下眼睛。但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沼泽里挣扎，越用力，陷得越深。

"别白费力气了，"有一次，"它"在镜子里对他说——不是对着他，是对着镜子，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身体现在是我的。你的意识……就当是租客吧。付不起房租的租客。"

周胜扬没有放弃。

他开始观察。观察"它"的一举一动，观察它如何使用他的身体，观察它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

他发现，"它"确实在写作。

不是用周胜扬的风格。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吸引人的风格。它把周胜扬曾经写过的那些平庸的桥段，注入了某种冰冷的、非人的视角，让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它把那段"记忆"——陈默的记忆，镜子里的记忆——写进了小说。

不是全部。是碎片。是暗示。是那种让读者看了之后，晚上不敢照镜子的细节。

它把小说发到了胜扬的知乎账号上。

一夜之间，爆了。

"太真实了，作者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细思极恐，我看完不敢去厕所了。"

"这文笔，这氛围感，绝对是盐选级别的！"

编辑的私信塞满了邮箱。影视公司的邀约接踵而至。甚至有出版社主动联系，要出实体书。

"它"用周胜扬的身体，参加了一场又一场的采访，签了一份又一份的合同。它表现得谦逊、真诚，偶尔透露一点"创作背后的痛苦"，让粉丝更加疯狂。

而周胜扬，在身体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比死亡更加可怕的绝望。

他曾经渴望的成功，曾经梦想的一切，都在眼前发生。但享受这一切的，不是他。

是一个怪物。

一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以绝望为食的怪物。

"你知道吗？"有一次，"它"在深夜对着镜子说，周胜扬知道它是在对他说，"陈默死的时候，比你现在绝望得多。他以为自己能控制镜子，以为能用它获取灵感。但他太贪心了，想要一次性得到太多，结果被镜子反噬。他的意识……现在还在镜子里。永远在镜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经历他死前的那一幕。"

"你和他不一样，"它笑了，"你很乖。你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是乖乖地躲在角落里。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礼物。"

它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那面镜子。

缩小版的，只有手掌大小，但镜框的花纹、镜面的质感，和原来那面一模一样。

"这是'子镜'，"它说，"母体的一部分。通过它，你可以看到镜子里的一切。包括……陈默。"

它把镜子放在周胜扬——放在这具身体的——枕头边。

"好好欣赏吧，"它说，"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了。"

然后，它关灯，睡觉。

周胜扬在黑暗中，看着那面小镜子。

镜面如水银般流动，然后，慢慢浮现出画面。

是一条走廊。绿色的墙壁，惨白的灯光。

陈默——或者说，陈默的意识——正站在走廊尽头，一遍又一遍地推那扇门。门开了，他走进去，看到镜子，看到里面的东西，然后尖叫，然后被吞噬。然后，一切重置，他又站在走廊尽头，再次推开门。

永无止境的循环。

周胜扬看着陈默那张扭曲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陈默不是在经历死亡。他是在提供记忆。那面镜子把他的意识囚禁在循环里，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次"记忆提取"。那些购买"记忆外卖"的人，体验到的就是这一幕。

而陈默，是第几个？

胜扬想起网站上那个"商品003"的标签：【？？？（标签：临终、未完成、警告：含强烈不适内容）】

问号。没有名字。因为提供者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只是一个编号，一个商品，一个被榨干的电池。

"我也会变成这样吗？"周胜扬想。

不。

他不会。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形成。模糊，但坚定。

如果陈默的意识还在镜子里，如果还有其他人也被困在里面……

那是不是意味着，镜子不是不可战胜的？

如果，他能联系到陈默，联系到其他人，找到镜子的弱点……

他盯着那面小镜子，开始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