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沈渡才从老账房屋里出来。夏泠泠在客栈门口等,手里那杯茶早就凉了,她没换,端着的。
“拿到了?”
“嗯。”
“那今晚能睡个好觉?”
沈渡没接话。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街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灰衣裳,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眼。那人朝这边看了一眼,转身拐进了巷子。夏泠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巷口空空荡荡,只剩一只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
“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渡收回目光,“明天一早启程,今晚把东西收拾好。”
萧承安在房里躺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温颜坐在桌前叠衣裳。
“温颜。”
“你又什么事?”
“你说皇兄明天真的带我们回京?”
“是。”
“那他要是反悔呢?”
温颜放下手里的衣裳,看了他一眼。“他什么时候反悔过?”
萧承安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那明天能坐马车前面吗?后面太颠了,颠得我屁股疼。”
“你跟皇兄说去。”
“我不敢。”
“那我也不敢替你说。”
萧承安从枕头里抬起头,一脸委屈。“那你至少帮我想个办法啊。”
温颜把手里的衣裳叠好,放整齐,拍了拍上面的褶子。
“办法就是别想。”
天还没亮,客栈后院已经忙开了。车夫往车上搬箱子,老账房站在柱子旁边,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像个等人来接的孩子。柱子在帮他爹整衣领,整了半天也整不好,最后还是老人自己伸手拍了两下,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
“行了行了,走吧。”
沈渡从楼上下来,扫了一眼,没说话,径直上了车。夏泠泠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昨晚没喝的那杯凉茶,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换了壶新沏的。
萧承安从大堂出来,看到那辆马车,眼睛一亮,回头冲温颜喊了一嗓子。
“温颜你快点!别磨蹭!”
温颜从后面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急什么,赶着投胎?”
“这不是怕皇兄不等咱们吗。”
“他要是不等,你现在跑出去也追不上。”
萧承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老老实实爬上了车。
马车出了县城,一路往东。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路被一棵大树横着挡住了,枝丫散了一地。车夫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嗓子。
“走不了了,路被堵了。”
沈渡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退回去,绕路。”
车夫正要掉头,后面树林里哗啦啦窜出十几个人影,手里提着刀,蒙着面,一声不吭就围上来了。萧承安从车窗探出头,又嗖地缩回去了。
“皇兄,有人……”
“看到了。”
“多少人?”
“十几个。”
“你一个人打得过十几个?”
沈渡没回答。他已经下了车,挡在那十几个人面前,手里什么都没拿。
萧承安趴在车窗边上,声音都在抖。“他连刀都没带啊……”
温颜伸手把他从车窗边拽回来,顺手把车帘拉上了。萧承安挣扎了一下,又要去掀,被温颜一把按住手背。她的手凉凉的,压在他手背上,力道不算大,他愣是没挣开。
“你坐着别动,出去也是添乱。”
“可是……皇兄他……”
“他手里没刀,也不缺你一个送菜的。”
萧承安不挣扎了,缩回座位,抱着头蹲在角落。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声音闷闷的。
“能不能别用送菜这词儿?听着跟白给似的。”
“那你觉得你出去能帮上什么?”
萧承安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可以帮皇兄吸引火力?”
“吸引火力就是多躺一个人。”温颜眼睛都没睁开,“让人一刀砍了,还得救你。”
萧承安闭嘴了。
外面乒乒乓乓响了好一阵。萧承安抱着头缩在座位角落里,整个人快卷成一个球。温颜靠窗坐着,一动没动,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夏泠泠坐在中间,两只手攥着衣角,盯着车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没说话。
声音停了。
车门被拉开,沈渡站在外面。衣袍上划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洇在暗色的布料上。
夏泠泠上下看了他一眼。先看脸,再看肩膀,再看手臂。衣袍破了几处,血不多。
“死不了。”沈渡说。
萧承安从座位底下爬起来,盯着沈渡衣袍上的血迹,嘴唇动了几下,眼眶先红了。
“皇兄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
萧承安不信,眼睛还是红的。沈渡没再解释,转身上了车。
温颜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剩下的已经跑了。她的目光停了一下……一个人手边掉了一块令牌,铜的,不是衙门的东西。她记下了令牌的样子。
萧承安凑过来。“你看到啥了?”
“没什么。”
“你明明看了好几秒。”
“我在想你要是出去了,现在躺地上的就是你。”
萧承安噎了一下,缩回去了。
……
马车继续往东。傍晚进了下一个县城,找了家客栈住下。沈渡在房里换衣裳,夏泠泠帮他把袖子卷起来,胳膊上的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了。
她去打了热水,拧了帕子帮他擦。擦到伤口的时候,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手心亮了。淡金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顺着那道伤口往里收。伤口慢慢合拢,新皮长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渡没躲,也没说话。等她收回手,才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夏泠泠把帕子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几滴,“你今天遇到的那些人……”
“账本的事先定下来,其他的往后放。”
夏泠泠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她把袖子放下来,坐到桌前拿起笔,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口了。
“今天那些人,是冲着账本来的?”
“嗯。”
“那回京路上,还会遇到?”
“应该会。而且……”沈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这一次是十来个。下一次不知道多少。”
夏泠泠放下笔。“那怎么办?”
“先回去。账本在手里,拖越久越麻烦。”
“行,听你的”
夏泠泠低下头继续写着什么。
……
隔壁房间里,萧承安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温颜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看着他的样子,没劝,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点水。”
“你说皇兄今天真的没事吗?那衣服上全是血。”
“他说没事就没事。”
“万一他骗咱们呢?”
“他什么时候骗过你?”
萧承安想了想,好像真没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点烫,慢慢又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又抱住了膝盖。
“温颜。”
“干嘛?”
“你说今天那些人,是冲着皇兄来的?”
“是。”
“你不怕?”
温颜看着他。“怕什么?”
“那些人手里都有刀啊。”
“刀是砍人的,不是吓人的。”温颜停了一下,“你看你皇兄手里没有刀也没在怕。”
萧承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今天是不是特别怂?”
“嗯。”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就说其实还行什么的。”
“其实还行。”
“你这也太敷衍了吧……”
“那你想听什么?‘皇弟威武,一人挡十’?”
萧承安想了想,自己也觉得不合适。“……算了,还是别说了。”
……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启程了。沈渡让老账房和柱子换了辆车,自己那辆车走在前面。萧承安扒在车窗边往外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又把车窗关上了。
“那些人还会来吗?”他问沈渡。
沈渡没回头。“会。”
“那怎么办?”
“来了就杀。”
萧承安缩回座位,看着沈渡的后脑勺,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温颜在旁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没睡着,忽然开口了。
“你嘴不累吗?”
“我在想事情。”
“你那个脑子,想一件就够本了。”
萧承安噎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脑子不行?”
“你上个月把盐当糖放进我碗里,我三天没理你。”
“……那次是不小心的。”
“上上个月你把我的簪子送给丫鬟,说是‘以为我不要了’。”
“那根簪子你本来就没怎么戴——”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萧承安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低的。
“……回去我给你买根新的。”
温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马车颠了一下,她的头歪过来,靠在他肩上。萧承安僵住没敢动。
……
马车走了三天,再没遇到截杀。第四天傍晚进了京城,城门上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老账房被安置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宅子里,门口有人守着。沈渡进宫复命,夏泠泠带着萧承安和温颜回了东宫。
萧承安站在东宫门口,仰头看着门匾上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老子回来了。”
温颜从他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门匾,又看了他一眼。
“又不是第一次来。”
“不一样。以前是来蹭饭,这次是跟着皇兄出生入死回来的。”
温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出生入死?你是在车上出生入死吧。”
“我在车上也是出生入死!万一马车翻了呢!”
“马车没翻。”
“万一呢!”
温颜没再理他,往里走了。萧承安在后面追上去。
“温颜你等等我……”
“走快点,别磨蹭。”
“你刚才还说我急什么……”
“那是刚才。”
萧承安说不过她,老老实实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