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禾市的清晨被一层薄如蝉翼的寒烟笼罩。
乔弦没有回那个充满了冷杉气息的半山别墅,而是搬进了事务所顶层那间常年空置的休息室。这里只有简单的灰白色调,铁艺的单人床,以及一排足以装下整座城市罪恶的档案柜。
早上八点,她准时出现在顾氏大厦。
今日的她,换上了一身近乎冷酷的纯黑西装。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她径直走入监事会会议室,并下达了入职以来最强硬的一道指令:封存顾氏集团自二十年前起的所有历史关联交易档案。
“乔监事长,这涉及到不少现任高层的家族隐私,恐怕……”法务部的负责人面露难色。
“隐私权在刑事嫌疑面前,不具优先权。”
乔弦头也不抬地签署着调取令,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如同手术刀切开腐肉,“如果有人阻拦,就告诉他,我会以监事会的名义直接向证券交易所申请合规性停牌。”
这无异于一种“自杀式”的威胁。整个顾氏高层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曾经与顾总如胶似漆的“断头台”,究竟在止园见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总裁办公室内。
顾唯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没有闭眼。他眼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那一抹沉重的暗色。
“顾总,乔律师……乔监事长正在调取‘深蓝贸易’的所有原始凭证。”秘书的声音都在发抖。
“随她去。”顾唯的声音沙哑得惊人,他闭上眼,靠在皮椅上,“让所有人配合。谁要是敢在背后动小动作,直接滚出听禾。”
“可是……那是老董事长的……”
“我说,随她去。”顾唯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决绝,“她要真相,我就把命门递到她手里。如果这顾氏的根基真的烂透了,那就让她亲手拔了它。”
他推开桌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商业合同,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张老旧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顾廷深牵着年幼的他,笑得温润如玉。
他始终不愿相信那双教他握笔、教他做人的手,曾沾染过那样肮脏的血。但如果现实非要将这幻象撕碎,他唯一想保住的,只有乔弦在那场崩塌中,不被尘埃蒙蔽双眼。
……
下午三点,审计室。
这里的空气由于高负荷运转的电脑主机而变得燥热不安。乔弦盯着屏幕上一组组跳出的跨境资金链,眼神冷得近乎透明。
“乔律,查到了。”
助理递过一份跨国银行的传真件,声音有些颤抖,“‘深蓝贸易’在当年的那笔款项,最终确实流入了安保负责人的账户。但奇怪的是,在同一天,还有另一笔等额的资金,从二叔公的海外户头转入了顾廷深先生的私人慈善基金。”
乔弦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连环套”。如果这两笔资金是对冲的,那么顾廷深到底是帮凶,还是那个在事后试图挽回什么、却被拉入局中的受害者?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顾唯大步走了进来。他挥退了所有的助理和审计员,反手锁上了门。
在一片嗡鸣的机器声中,两人隔着一张堆满报表的桌子对峙。
“乔弦,别再查了。”顾唯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锁住她,“你已经查到了‘深蓝’,查到了我父亲。如果你再往前走,顾震兴埋下的雷就会炸响——他当年留了一手,把林沁阿姨在那场意外里的‘过失行为’也录了下来。一旦公开,不仅顾家名声扫地,你母亲也会变成那场谋杀的‘从犯’。”
乔弦的脸色瞬间白得透明,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却凌厉:“你说什么?我母亲是……从犯?”
“那是顾震兴的毒计!”顾唯双眼通红,他一把抓过乔弦的肩膀,将她拉近,“他利用你母亲的软弱,利用她对你的保护欲,诱导她签下了那些协议,并在里面掺杂了虚假证言。乔弦,如果你坚持清算到底,最后判决书上写的,不仅有顾家的罪名,还有林沁阿姨的……帮凶之名。”
这就是顾震兴今晚请她入局的真实目的。
他不是要揭发顾廷深,他是要用林沁的清白,来逼迫乔弦停手。
“这听禾市的规矩,从来不是为了正义设计的。”顾唯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呼吸滚烫,“它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在污泥里闭嘴。乔弦,算我求你,结案吧。那笔基金已经发放了,债已经还了,别再去动那块腐烂的墓碑。”
乔弦闭上眼,两行清冷的泪水终于顺着面颊滑落,滴在了那张写满罪恶的报表上。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是顾震兴的陷阱;她的情感告诉她,她不能让母亲死后蒙羞。
可在这一片死寂的审计室里,她能听到的,唯有那根名为“正义”的弦,在风中发出绝望的悲鸣。
“顾唯,”她睁开眼,眼底那抹碎裂的光芒最终凝成了某种决绝,“如果真相本身就是一场污蔑,那么我作为律师唯一的职责,就是连这污蔑,也一并清算。”
她用力推开他,在那一片嘈杂的机械声中,露出了一个极尽凄美的笑。
“这个案子,我不结。除非我亲手,把顾震兴送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