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禾市的梅雨季提前而至,整座城市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滤镜。
乔弦回到事务所,将所有关于顾氏的卷宗锁进了档案柜的最底层。她试图用繁杂的民事纠纷来填满每一分钟的空隙,但每当午夜梦回,那股冷杉的气息总会越过梦境的边缘,在她的指尖久久不散。
“乔律师,这是下周开庭的陈述词。”助理敲开门,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没事,放下吧。”乔弦合上手中的法律词典,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她依旧是那个谈笑间定生死的“断头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刀钝了。每当她要在文书里落笔“利益最大化”时,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顾唯那双充满自毁感的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剥落了继承者的铠甲,将鲜血淋漓的真心推到她面前,而她,选择了用最理智的方式将其绞杀。
……
与此同时,顾氏集团。
顾唯变了。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现在的他就是一柄彻底开刃的寒铁。
他以雷霆手段完成了最后的权力更替,那些曾经试图反抗的元老被他逐一清算。然而,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红木大班桌后,他坐得越来越久,烟也抽得越来越凶。
“顾总,今晚与德隆集团的晚宴,是否需要安排……”秘书的话没说完,在触及顾唯那冰冷的眼神时自觉噤声。
“推了。”顾唯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脚下缩微如蚁穴的城市。这里是听禾的巅峰,可在他眼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习惯性地抚摸着那枚白玉扳指,直到指尖传来生硬的凉意。他终于成了顾家唯一的“规矩”,可这规矩里,少了一个能与他博弈、能在他心头拨弄出颤音的人。
他想念乔弦。
想念她推眼镜时那个傲慢而迷人的弧度,想念她用最文雅的词汇说出最残忍的法条,更想念她那一瞬惊慌失措、却又拼命维持清醒的模样。
他意识到,在这场名为权力的围猎中,他捕获了江山,却弄丢了唯一的同类。
……
雨下得更大了。
乔弦走出事务所时,发现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顾唯那颀长的双腿走了出来,鞋子掠过水洼,漫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没有带伞,细碎的雨珠打湿了他的鬓角,让他那种高不可攀的矜贵里,透出了一丝近乎卑微的执着。
“乔律师,我有桩新官司要打。”他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低哑得让人心颤。
乔弦握着伞柄的手一紧,她本想冷漠地走开,可双腿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钉在原地。她深吸一口气,隔着雨雾看向他,语调依旧维持着那份职业的文雅。
“顾总,我想我的服务协议已经终止了。如果您有法律需求,我可以为您推荐听禾市其他优秀的同行。”
顾唯推开车门,全然不顾漫天的冷雨。他走到她面前,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滴落,溅在乔弦昂贵的羊绒披肩上。
“这桩官司,没人打得了。”顾唯死死盯着她,眼神里翻涌着最后的光亮,“我被告了。”
乔弦一愣,下意识地问:“谁告你?罪名是什么?”
顾唯自嘲地牵了牵唇角,他跨出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道名义上的“界限”。他微微低头,湿润的呼吸几乎扫过乔弦的鼻尖。
“我的心告我非法侵占。”
顾唯伸出手,指尖冰冷且颤抖地抚过她耳畔的一缕碎发,“它说,它在一个叫乔弦的人那里丢失了,却被对方以‘职业操守’为名,判了终身监禁。”
乔弦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在听禾市只手遮天的男人,此时却像个输掉了一切的赌徒,在雨中向她寻求一线生机。
“顾总,你这是在……诱导证人。”她试图维持最后的冷静,可声音里的颤音却出卖了她。
“不,我是在请求庭外和解。”
顾唯猛地伸手,将她连人带伞一同拽进怀里。
雨伞跌落在积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那漫天席地的冷雨中,顾唯紧紧扣住她的腰,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后的浮木。
“乔弦,别再跟我谈什么规矩。如果你觉得坍塌太危险,那我们就一起死在废墟里。”
他的吻压了下来,带着冷雨的涩和冷杉的苦,疯狂地掠夺着她肺部仅存的空气。
这一刻,乔弦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听禾市这一场盛大的雨中,彻底崩断。
她没有推开他。
她伸出同样冰冷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衬衫领口,任由这道余震将两人一同吞没。
既然清醒太冷,那不如就在这场疯狂里,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