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老夫人的寿宴在一种诡谲的平静中落下帷幕。陈婉离去时苍白的脸色，掩映在灯火阑珊的园林深处，如同一朵开败了的残荷。

顾唯的车缓缓驶离半山，车内依旧冷香浮动。乔弦靠在窗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他握住时的余温，那温度像是一道无形的印记，隔着皮肤隐隐作痛。

“在想什么？”顾唯开口，打破了车厢内凝滞的空气。

“在想陈小姐的眼泪。”乔弦转过头，目光落在顾唯那张完美得近乎冷酷的侧脸上，“顾总，在那样的家庭长大，她唯一能拿来交易的筹码就是声誉。你让我亲手毁了它，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顾唯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他伸手松了松领带，动作透着一股慵懒的野性。

“乔律师什么时候也开始同情对手了？这不像你的风格。”他转过脸，深邃的黑眸锁定着她，“在听禾，怜悯是最高昂的奢侈品。陈婉如果真的嫁进来，不出三年，顾家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会让她流干最后一滴血。我让你做的，是在她溺死之前，给她一根逃生的浮木。”

“浮木？”乔弦讥讽地勾起唇角，“那根浮木上长满了刺，还得让她亲自割舍掉家族的庇荫。顾总的‘善心’，一般人确实消受不起。”

顾唯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车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掠过他的眉眼，将他那种儒雅外壳下的冷厉切割得支离破碎。

“你也是。”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

“你也是那根长满刺的浮木。”顾唯的身体微微向她倾斜，狭窄的空间里，冷杉的气息瞬间浓郁，“乔弦，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像你这样终日游走在豪门废墟里的人，如果不开出一道裂缝，早晚会断掉。”

乔弦的心口像是被某种重物击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余响。她迅速垂下眼帘，掩盖住那一瞬的失态，声音冷得不带一丝起伏：“多谢顾总关心。但在那根弦断掉之前，我会先完成您的委托。”

车子停在乔弦的公寓楼下。

“明天早上，陈家会有人联系你。”顾唯在车门开启前轻声交待，“陈老太爷最看重脸面，他会亲自跟你谈赔偿和退婚的细节。记住，我要的是顾氏全身而退，所有的‘错’，必须在陈家身上。”

“明白。”乔弦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后的夜色里。

……

翌日，乔弦的律所办公室。

听禾市的阳光难得清透，透过明亮的落地窗，将办公桌上的那盆冷杉映照得翠绿欲滴。

陈家的代理律师如约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陈老太爷的亲笔信。一切都如顾唯所料，陈家为了保住陈婉的名声和家族最后的颜面，愿意在商业合作中让步，并以“性格不合”为由，主动向顾家提出取消联姻。

这场仗打得悄无声息，却利落得惊人。

乔弦处理完最后一份公函，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顾唯那句“你会断掉”。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是一条匿名短信。

【乔律师，顾唯给你的东西，真的只是酬金吗？查查顾氏去年的内部审计报告，你会发现，你帮他切掉的不仅是婚约，还有顾家二房的命脉。】

乔弦盯着屏幕，眼神骤然一缩。

她迅速调取了这几天收集的所有顾氏资料。作为一名职业律师，她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之前她的注意力全在联姻本身，此时顺着那条线查下去，才发现顾唯交给她的那几个陈家关联企业，竟然全部与顾氏二房有着千丝万缕的海外资金往来。

她手中的这把“刀”，在割向陈家的同时，确实也精准地挑断了顾氏内部反对派的资金链。

顾唯从头到尾都没隐瞒他的野心，但他隐瞒了这把刀的真正走向。

这种被算计的愤怒，在血管里缓慢地烧开。她不仅是他的拆婚顾问，更是他清算门户的免费打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顾唯身着一身裁剪精良的纯黑色西装走进来，手里甚至还拎着一盒听禾老字号的点心。

“听秘书说你今天没吃午饭。”他语调温和，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乔弦缓缓站起身，将那张审计报告的复印件推到桌子边缘，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顾总，我是法条的信徒，不是你权斗的棋子。”

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金属折断前的尖锐。

顾唯扫了一眼桌上的纸，面色未改，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点心，走到乔弦面前，俯视着她那双写满愤怒的眼睛。

“乔律师，棋子和搭档，往往只有一线之隔。”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紧绷的肩线，却被乔弦侧身躲开。

“别碰我。”乔弦退后一步，目光如炬，“从现在起，除公事外，我不想跟顾总有任何交集。既然你要清算，那我们就来清算一下，这份‘额外工作’的报酬。”

顾唯收回手，指尖在虚空中抓了一下，空落落的。他看着眼前这根拉得最紧的弦，第一次意识到，这种冷硬的金属美感，如果不加节制地拉扯，真的会割伤握弦人的手。

“好。”他低声应道，眼神深处藏着一抹让人看不透的暗涌，“谈公事。乔律师，请坐。”

办公室内，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透两人之间那道迅速裂开的冰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