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一阵低沉、平稳,如深潭古钟般的诵经声,穿透了意识的重重迷雾,将阿九从黑暗中强行拽回。他缓缓睁开眼,映入帘青的是简陋的草木屋顶。鼻尖萦绕着的不再是刺鼻的血腥,而是一缕清冷、幽微的檀香。
他强撑着坐起身。不远处的石砖地上,盘坐着一名身披胜雪白衣的男子。那人双手合十,面无表情地对着地上一具横陈的身躯垂目诵经。一旁,那个叫妞妞的小女孩正满脸污迹、眼神呆滞地蜷缩着,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幼兽。
阿九盯着那具身体,死去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那个仅仅相处不到十天、却像烙铁般刻进他命里的女人,正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默默下床,赤着足,一步步走到那身体旁。
致命的弯刀已被移除,纵横交错的伤口被细密地缝合,并敷上了厚厚的药粉。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仔细梳理过,比她平日里自己随手扎的还要整齐。除了那件已经由红转黑、残破不堪的血袍,她看起来就像是陷入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安稳睡眠。
阿九抹去眼角滑落的湿痕,在身体另一侧跪下,学着男子的样子合起双手,低声跟着念诵。
这是《往生咒》。他记得,那个女人在帮他埋葬阿梅时,也曾这样磕磕绊绊地念过。
经文止,檀香寂。
白衣男子缓缓睁开眼,目光冷冽如冰,不带一丝温度地扫过阿九:“你是谁?和她什么关系?”
阿九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再也不会大笑、不会骂他“臭小子”的脸。他拼命压下喉间的哽咽,哑着嗓子开口:“我叫阿九……她答应过,要教我功夫。”
男子沉默了片刻,鼻腔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嗯。”
“你……又是谁?”阿九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与敌意。
男子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我叫观世音。”
阿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毒蝎蛰了手一般,猛地攥紧双拳,由于过度愤怒,身体竟有些微微颤抖:“你……你才不是观世音!”
男子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甚至懒得看阿九一眼:“我不需要你的认可。”
“呵……呵呵……”
阿九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发出一阵支离破碎的冷笑,眼泪再次决堤:“一个两个,都要冒充观世音……观世音就这么好吗!?救苦救难?有求必应?结果呢……”
他猛地揪住自己的胸口,崩溃般地低吼道:
“结果到最后……我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
男子转过头,冷冷地俯视着阿九:“《妙法莲华经》有云: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他缓步走到那具身体旁,扯过一条洁净的白布,覆在那张曾经飞扬跋扈、此刻却寂静如雪的脸庞上。
“然而,”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世间称其名、求其助者何止千万?又有谁人曾见真身显圣,垂手救度?”
阿九眼睁睁看着那抹最后的余温被白布遮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鲜血滴落在泥地上。
“既然真佛不显,菩萨不救,”男子直起身,目光投向远方阴沉的云层,“便由我等在这浑浊世间,去观那受难之音,去救那所见之人。吾等即为观世音。”
阿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所以……观世音是一群人?”
男子没有回答,他弯下腰,双臂发力,竟稳稳地托起了那张沉重的床架。他的动作肃穆得如同在搬运一座神像:
“放下自我,皆为观世音。以其名,行其务,不求功德,不贪名望,唯求在这修罗场中,应那一字‘求’。”
他走出屋外,将那具身体轻轻安置在早已堆好的木柴堆上。
“既然如此,请你告诉我她的名字!”阿九跌跌撞撞地追出来,声音嘶哑地哀求,“我不想要到最后……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男子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了一根裹着油布的木棒,火苗在夜风中疯狂跳动。
“我等既入此门,姓名与身份便是早已放下之物,何必在意?”
“呼——!”
火把落下,干燥的木柴瞬间被引燃。橘红色的火焰如贪婪的红莲,迅速吞噬了那身红黑相间的血袍。
阿九看着火光,眼底映射出两簇疯狂的亮色:“你们不可能都叫观世音!总要有分别的名字,总要有人记得你们!”
男子看着火焰中渐渐模糊的身影,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组织内,我的代号是‘铁面’。而她……”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叫‘白衣’。”
“白衣……呵呵……”
阿九看着漫天飞舞的余烬,发出阵阵惨笑,“她确实很在意那身衣服够不够白……”
铁面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白衣生前揽下的因果,我替她了结。我会送你去见其他成员,他们会为你和那个孩子安排后续。”
“你既然是她的同伴,既然你也叫观世音……”阿九猛地冲上前,揪住铁面的衣襟,声泪俱下地质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才到!?”
铁面摇了摇头。他没有推开阿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烈火。
像是对少年的解释,又像是对自己灵魂的拷问,更像是对着火焰中那个永远离去的战友,做着无力的致辞:
“我去杀一个极厉害的人,受了重伤……赶到这里时,终究还是迟了。”
阿九颤抖的双手终于缓缓松开,脱力般地跪坐在满地泥泞与血污之中。
清晨的微光穿透了云层,却照不进这片死寂的村落。铁面那张如生铁铸就、毫无波念的脸庞微微低垂,对着屋内那个瑟缩的身影招了招手:“你们两个,收拾一下。跟我去重庆府。”
妞妞虽被铁面那股如冰窖般的寒气惊得脸色发白,但求生的本能和对白衣女子的信任,让她提起了最后一丝勇气,挪动小碎步走向了这个面无表情的白衣男子。
“我……让我也成为观世音。”阿九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迷的微光。
铁面平视前方,语气冷得彻骨:“你……还不明白。所以,你当不了观世音。”
“我明白!”阿九急促地辩解,“以前听村里的老和尚说过,放下一切便是出家修行。我可以放下所有,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我们不是佛,亦不是道。”铁面打断了他的话,白色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成为观世音需要的是‘放下’,而不是‘放弃’。出家救不了这乱世,枯坐也求不来太平。”
阿九愣在原地,喃喃道:“那……我该如何……”
“我能教你杀人,能给你衣食钱财,但我没办法替你去想未来。”铁面俯身,双臂稳稳地抱起惊魂未定的妞妞。他那身白衣在荒野中格外扎眼,“那是你自己的路,你自己去走。走吧。”
“等等……”阿九看着那堆正熊熊燃烧的柴火,火舌在晨曦中疯狂吞噬着那抹血红,“请让我……帮她收起骨灰再走。”
铁面默默看了他一眼,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只是径直走到一旁残存的木椅上坐下,让妞妞趴在自己的怀里。他伸出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节奏缓慢地轻拍着女孩的后背,任由那炽热的火浪在不远处翻腾。
在沉稳的拍打声中,惊吓过度的妞妞很快陷入了沉睡。
时间在火焰的爆裂声中一点点流逝。从晨光熹微到正午烈阳,再到火势渐微。
直到傍晚时分,黄昏未至,那一堆灼人的大火终于燃尽,只剩下一片冒着余烟的灰白。阿九在废墟中寻来一个干净的陶罐,他从未做过这种事,甚至不敢直视那堆残骸。他伸出颤抖的指尖,在余温尚存的灰烬中,小心翼翼地捡起几块较大的白骨,轻轻放入罐中。
装殓完毕,阿九对着陶罐双手合十,在焦黑的土地上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随后,他像怀揣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般,将陶罐紧紧护在胸口的衣襟里。
正要起身,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不远处地上的那柄重锏。
那是她的兵刃,也是她唯一的遗物。阿九走过去,费力地将那柄沉重的乌金重锏拎起。重锏上的血迹已被火气烤干,透着一种冷硬的肃杀。
他把重锏扛在肩头,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分量,眼神中多了一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
铁面站起身,抱紧了熟睡的孩子。他依然是那副木然的神色,白色的衣袍在晚风中飘荡,洁净得仿佛从未沾染过尘埃。
三人一前两后,踏着满地的断刃与残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被血洗过的青石村。他们的影子在荒野上拉得很长,坚定地向着南方的重峦叠嶂走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的话:
希望各位读者对阿九和白衣的故事不会感到反感。毕竟用了观世音菩萨的名字来写心里还是有些担心。(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再次申明一下,这里并没有否定神佛的存在,也没有否定任何信仰,而是想要以凡人的另一个角度来看待”渡世“。
白衣和铁面虽然都以观世音之名行动,可是他们也依然是信佛与道之人。
这篇故事也是在拜拜观音娘娘时忽然想到的,感觉故事不长就先写了。
以后还会参考一些观世音菩萨的传说来写其它短篇放在这里。如果这些让人难以接受,欢迎邮件或者留言让我知道。
总是非常抱歉和感谢阅读。